第2470章
瑩瑩跟在她身後。瑩瑩走路的姿勢和貝貝不一樣——步子小,落地輕,腰背挺得很直,是那種從小被要求“女孩子走路要有規矩”的走法。但她今天走得比平時快,高跟鞋踩在石板上急促地響著,也不怕濺起的泥水弄髒了旗袍下襬。
齊嘯雲走在最後面。他步子大,但故意放慢了,和前面兩個女孩保持著兩臂的距離。他知道這種時候,姐妹之間需要一點空間。他只是跟著,不說話,偶爾抬頭看一眼弄堂兩側的窗戶——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走在哪裡都要留意周圍的環境。
三個人穿過兩條弄堂,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扇掉漆的硃紅色木門,門上的銅環鏽得不成樣子。瑩瑩抬手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應。她的臉色變了,轉頭看齊嘯雲。
齊嘯雲上前一步,伸手推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裡面是一間極小的屋子——一張木板床,一張四方桌,桌上擱著一盞沒點亮的煤油燈和半碗吃剩的泡飯。灶臺是冷的,窗戶虛掩著,窗簾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後面躲著。
沒有人。
貝貝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半碗泡飯。飯是涼的,筷子上的油已經凝住了。她又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被窩也是涼的。
“走了有一陣了。”她直起腰,“東西都沒收,不像搬家。倒像是急匆匆走的,連飯都沒吃完。”
齊嘯雲走到窗戶邊。窗戶外面是一條更窄的巷子,堆著幾口破缸和一堆碎磚頭。他低頭看窗臺——上面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有人翻窗出去的時候,鞋底的鐵釘刮的。
“翻窗走的。”他指著那道劃痕,“如果心裡沒鬼,用不著翻窗。”
瑩瑩站在屋子中間,臉色發白。乳孃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清楚——膽小,怕事,說話永遠壓著嗓子,走路永遠貼著牆根。這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翻窗逃跑。除非有人提前給她通風報信,告訴她有人要來問二十年前的舊事。
而那個人,就是當年把貝貝從莫家抱走的人。那個藏在暗處、二十年沒有露過面的人。
貝貝把桌上那盞煤油燈點了起來,火苗跳了幾下,漸漸穩住了。昏黃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她抬頭看著瑩瑩。
“有人搶在我們前面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齊嘯雲在心裡暗暗吃了一驚。這種平靜不是遲鈍,不是麻木,而是經歷過風浪之後磨出來的沉得住氣。他忽然覺得,這個從江南水鄉來的女孩,和他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瑩瑩站在門口,夜風從巷子裡灌進來,吹得她旗袍下襬輕輕晃動。她看著貝貝在煤油燈前的側臉——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側臉,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神情。那種神情像是在說:二十年的真相,不管你藏得多深,我都要把你挖出來。
“明天去查碼頭的船票記錄。”齊嘯雲打破沉默,“翻窗走的人,要麼坐船,要麼坐火車。滬上通往外地的碼頭就三個,一個個查,總能查到。”
貝貝點了點頭。她把煤油燈滅了,屋子裡重新暗下來,只剩窗外巷子裡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照在三個人臉上,明明暗暗的。
“走吧。”她說,“這屋裡沒東西了。”
三個人走出乳孃的小屋。貝貝最後一個出來,她把那扇掉漆的木門輕輕帶上,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然後她站在門外的巷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滬上的夜空被萬家燈火映得發紅,看不到幾顆星。和青魚鎮不一樣。青魚鎮的夜空是深藍色的,星星又亮又多,像撒了一把碎銀在河面上。
她在那個天空下活了二十年。現在她要在這片新的天空下,找回被偷走的另一個二十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