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6章
她從包袱裡取出一個褪了色的靛藍布襁褓,一角繡著一朵蘭花,針腳細密均勻,雖年久褪色仍能看出繡工不凡。莫嬸把它洗得很乾淨,疊得整整齊齊。貝貝把它貼在鼻子上聞了聞——只剩下樟木櫃子的味道。這曾是她與另一個世界唯一的聯絡,如今則像一道無聲的線索,牽引她前往未知的遠方。
船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時候靠在嘉興過夜。第二天清早又出發,又走了將近一天,終於在第三天的黃昏抵達了滬上的蘇州河碼頭。貝貝站在船頭,看著遠處逐漸隆起的城市輪廓——不是江南水鄉那樣低低矮矮的粉牆黛瓦,而是一大片層層疊疊的高樓,灰色的、赭色的、米黃色的,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煙囪吐著黑煙,外白渡橋的鋼架在夕陽下閃著暗紅色的光,河面上來來往往的全是船——鐵殼的洋輪、木殼的貨船、裝了馬達的漁船,還有掛著各色旗幟的外國商船。汽笛聲、搬運工的號子聲、碼頭巡捕的哨子聲攪成一鍋粥,轟鳴著,喧譁著,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貝貝攥緊了包袱,心怦怦直跳。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從來沒聽過這麼吵的聲音。沈家浜最熱鬧的時候——端午賽龍舟——也不過三五百人。可這裡的碼頭,一眼望過去,到處都是人。扛麻袋的,推板車的,穿長衫的,穿西裝的,還有幾個黃頭髮藍眼睛的洋人站在碼頭上,嘴裡叼著菸斗,拿手杖指指點點。
貝貝深吸一口氣,把玉佩貼身藏好,沿著跳板走上了岸。黃浦江邊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路人行色匆匆,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從烏篷船上下來的少女。她仰頭望著那些高聳的建築,眼睛被霓虹燈初亮的華彩映得發亮,也映出了一絲一閃而過的茫然。
她不知道,十七年前從這裡離開的,不只是她自己。還有一樁被埋進故紙堆的舊案,和一個在權力與貪婪中被反覆交易的陰謀。而她胸前那半塊玉佩,正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等待著與另一半重逢——在不久後的一場展會上,它將與另一塊刻著烈日的玉佩偶然相合,拼成一個完整的“明”字,揭開一場橫跨十七年的陰謀。
但現在,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一個從沈家浜來的漁家姑娘,懷裡揣著半塊不值錢的玉佩,心裡裝著給阿爸抓藥的念想,一腳踏進了這座全世界最繁華也最冷酷的城市。
蘇州河的流水在暮色裡泛著粼粼波光,沿岸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河面染成五顏六色的緞子。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竹籃從她身邊跑過,籃子裡是剛摘下來的白蘭花,香氣清甜,被江風吹散了,飄在碼頭上空,像是這個陌生城市送給她唯一不打折扣的溫柔。
貝貝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賣花小姑娘跑遠的背影,忽然想起沈家浜的蘆葦蕩。夏天的時候,蘆葦開了花,白茫茫一片,風一吹就像下雪。她小時候常和村裡的孩子們在蘆葦蕩裡捉迷藏,玩累了就躺在草地上數天上的雲,莫嬸在岸邊喊她回家吃飯,聲音穿過蘆葦蕩傳過來,又軟又糯,像剛出鍋的米糕。阿爸莫老憨總是等她玩夠了,牽起她的手一起往回走,他的大手粗糙卻格外溫暖,能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後來她才知道,那雙手之所以那麼粗糙,是因為他劃了一輩子的槳。那槳劃過了沈家浜的每一條河、每一個湖,只為了讓她能多讀一天書、多吃一頓飽飯。而今,她要靠自己的雙手,讓那雙再也握不住槳的手,能安安穩穩地歇下來。阿爸,您在家等我,我一定把最好的藥帶回來給您。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把眼淚逼回去,邁開步子朝街巷深處走去。路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陌生的石板路上,每踩一步,影子裡都像有一個人在跟她說——“往前走,莫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