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8章
初秋的滬上,天色暗得比往常早了些。
貧民窟的巷子又窄又深,兩邊是歪歪斜斜的木板房,牆皮剝落得像癩痢頭上的疤。雨剛停不久,地上坑坑窪窪積著渾濁的水,倒映出頭頂一線灰濛濛的天。空氣裡混著黴味、餿水味,還有不知從哪家飄出來的藥渣子氣——住在這片的人,請不起大夫,生了病全靠自己去藥鋪抓兩味便宜藥材,熬了一鍋又一鍋,把日子熬得又苦又澀。
林曉瑩抱著書包,沿著巷子往家走。
她身上穿著教會學校的校服,靛藍色的陰丹士林布,洗得有些發白了,卻熨帖平整,襯得她整個人乾乾淨淨,像長在淤泥裡的一株水蔥。十五歲的少女身量已經抽條,纖細卻不單薄,微微低著頭走路時,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
這是她在教會學校的第三年。
當年莫家敗落後,母親林氏帶著她遷居到貧民窟,變賣了首飾細軟,靠著給人漿洗衣裳、做些針線活勉強維持生計。日子過得緊巴巴,但林氏從未放鬆對她的教導——女紅要學,管家理事要學,讀書識字更不能落下。教會學校的學費是齊家暗中資助的,林氏嘴上不說,心裡記著這筆恩情,只叮囑瑩瑩:“好好唸書,別辜負了人家一片心。”
瑩瑩懂事早,知道母親不容易,讀書格外用功。年年考第一,英文、算術、國文,樣樣拿得出手。教會學校的嬤嬤們提起她,都讚不絕口:“那個林小姐,雖是貧苦出身,氣度倒像是大家閨秀。”
可不就是大家閨秀麼。
只是這“大家”,早已成了前塵舊事。
巷子裡有人蹲在門口擇菜,見她走過,招呼一聲:“曉瑩放學啦?”瑩瑩便停下來,笑著應一句“張嬸好”。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溫溫柔柔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得舒服。張嬸目送她走遠,跟隔壁嘀咕:“林家這姑娘,真真是個好孩子,可惜命苦。”
命苦不苦的,瑩瑩倒不覺得。
她只是偶爾會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那時候住的房子又大又亮堂,院子裡有玉蘭花,父親會把她舉得高高的,母親在一旁笑著嗔怪。那畫面已經很模糊了,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只能瞧見個影影綽綽的輪廓。有時候她覺得那不過是一場夢,可母親箱底那半塊玉佩又真真切切地提醒著她:那些確實發生過。
只是後來全變了。
父親獲罪下獄,家產被抄,僕從散盡。母親帶著她顛沛流離,輾轉落腳於此。這些年,母親從不在她面前哭,只在夜深人靜時,對著那半塊玉佩發呆。瑩瑩撞見過幾次,便也學會了不問。
問什麼呢?母親已經夠苦了。
她把書包抱得更緊了些,裡面除了課本,還有一本素描簿。今天美術課上,嬤嬤讓大家畫自己想畫的東西,她畫了一張肖像——這件事她沒敢跟任何人說。
巷子快走到頭了。
再拐一個彎,就能看見家門口那棵歪脖子槐樹。
就在這時,前面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三個人影從拐角處晃了出來,攔住了去路。
瑩瑩腳步一頓,抬眼看過去。
為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穿著件髒兮兮的綢褂,頭髮抹得油亮,嘴角斜叼著一根菸,正是這一帶有名的混混頭兒,外號“黃三”。身後跟著的兩個,一個黑胖,一個尖瘦,都是常年在巷口廝混的潑皮。
“喲,這不是林家妹妹嘛。”黃三眯著眼,上下打量她,目光黏膩得像蒼蠅,“一個人回家啊?讓哥哥送送你唄。”
瑩瑩心裡一緊,面上卻沒露怯。她把書包抱在胸前,退後一步,聲音平平穩穩:“不必了,家就在前面。”
“別這麼見外嘛。”黃三笑嘻嘻地湊上來,一口煙氣噴在她臉上,“我們兄弟幾個早就想跟你親近親近了。你說你一個小姑娘,天天一個人走這條路,多不安全。有哥哥們護著,保管沒人敢欺負你。”
黑胖和尖瘦跟著笑起來,笑聲在窄巷子裡迴盪,像夜貓子的嚎叫。
瑩瑩的手不動聲色地探進書包,指尖觸到了夾層裡一把小剪刀——那是她做針線活用的,平時隨身帶著。她握緊了冰涼的金屬柄,面上依然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只是眼裡沒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樣的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