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6章
博覽會開幕那天,滬上落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得像繡花針,落在臉上涼絲絲的,把法租界公董局門口那排法國梧桐淋得油亮油亮的。葉子還沒黃透,邊緣泛著一圈金邊,襯著灰撲撲的天色,倒像是誰在宣紙上用淡墨勾了一層邊。貝貝天不亮就到了展廳,抱著她的《水鄉晨霧》在後臺等了兩個時辰。負責布展的師傅是個急性子,嘴裡叼著釘子,手裡掄著錘子,把一幅幅繡品往牆上掛,輪到她那幅的時候倒是停了停,眯著眼看了半晌,回頭衝她喊:“阿貝姑娘,你這幅壓軸,掛正中間。”
貝貝連忙道謝。她今天特意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衫子,袖口繡了一圈自己設計的纏枝紋,頭髮編成一根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紮了一段紅頭繩——那是養母莫嫂在她臨行前連夜編的,說紅色辟邪,去大上海不能少了規矩。她站在展廳角落裡,看著自己的繡品被掛上那面鋪著深藍色絲絨的背景牆,燈打上去的那一刻,水面上的霧氣彷彿真的流動了起來,一針一線繡出的漣漪在光影裡輕輕顫動。
那是她記憶中江南的清晨。天光從烏篷船的竹篷縫隙裡漏下來,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父親的船篙點破水面時發出的那一聲脆響,母親在岸邊的青石臺階上捶衣裳的悶響,還有她蹲在船頭用手指在水面上畫圈圈時指尖傳來的涼意。她把所有的記憶都繡進去了——不是為了拿獎,是為了讓那些畫面留在布面上,好讓她在滬上孤身一人的深夜裡,有個可以看的念想。
“阿貝姑娘,你是幾號?”一個穿著西裝背心的工作人員拿著名冊走過來。
“三十六號。”貝貝報了參展編號。
工作人員在名冊上勾了一筆,遞給她一個銅質的參展證,上面刻著“江南繡藝博覽會·參展藝人”幾個字。貝貝接過參展證,手指摩挲著銅牌上凹凸的紋路,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三個月前她還在烏鎮的老槐樹下給養父熬藥,藥罐子咕嘟咕嘟冒著苦味,養父躺在竹椅上咳嗽著說“阿貝啊,去滬上闖一闖吧,別被這方水塘困住了”。三個月後的今天,她的繡品掛在了滬上最氣派的展廳裡,和那些名滿江南的繡莊大師並列在一起。養父要是知道了,一準會笑得假牙都掉下來。
展廳的門在上午九點準時開啟。第一批觀眾湧進來,大多是穿著考究的紳士淑女——男的西裝筆挺,女的旗袍裹身,手裡捏著燙金的請柬,胸前彆著參觀證,低聲交談時夾雜著滬語、官話和外語單詞,像一鍋咕嘟咕嘟冒著各色泡泡的雜燴湯。貝貝站在自己作品的側後方,觀察著每一個在她繡品前駐足的人。有幾位太太驚歎於針法的細膩,彎腰湊近了去看水面上的霧紋,邊看邊嘰嘰喳喳地討論這是套針還是戧針;有個蓄著山羊鬍子的老學究指著畫面上那隻停在船頭的翠鳥,搖頭晃腦地說“此鳥有八大山人之風”;還有個洋人舉著相機想拍照,被工作人員攔下來,氣呼呼地用法語嘟囔了幾句。
貝貝安靜地聽著,該點頭的時候點頭,該微笑的時候微笑,不多說話。繡坊老闆娘教過她——在滬上的場面上,少說話是最大的體面。但她微垂的眼簾底下,藏著一雙極其銳利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烏鎮的集市上練出來的,能在幾十個賣魚的攤子裡一眼認出哪條鯽魚是今早剛撈的、哪條已經隔了夜。此刻她不動聲色地掃過展廳的各個角落,注意到兩個細節——南側展區有個戴墨鏡的年輕男人,從進門起就站在角落裡,不看繡品,只看人;東側貴賓休息室的門簾後面,似乎有人正在透過簾縫往外看,簾子微微晃動,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呢料袖口。
“阿貝小姐?”
貝貝收回目光,轉過身來。一個穿素色旗袍的年輕女人站在她面前,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烏黑的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低髻,鬢邊別了一支素銀簪子,周身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但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靜和從容,讓貝貝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
“這是敝號的一點心意,祝賀您獲得金獎。”年輕女人雙手遞過來一個精緻的錦盒,錦盒上印著“雲錦閣”三個字,燙金的,在燈光下閃著低調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