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0章
望江樓的燈火在夜雨裡洇成一片模糊的金黃,遠遠望去,像一隻伏在黃浦江邊的巨獸,睜著千百隻眼睛,冷冷地打量著每一個走近的人。
貝貝撐著一把從繡坊借來的油紙傘,站在樓下的石階前,仰頭看了一眼那塊據說有上百年曆史的楠木匾額。匾上“望江樓”三個字是館閣體寫的,端正、厚重、不容置疑,每一個筆畫都像是被刀斧劈出來的,壓在人頭頂上,沉甸甸的。門口站著的侍應生穿著雪白的制服,手套也是白的,接過她的傘時動作利落而冷漠,像一臺上了油的機器。
“阿貝小姐,趙老闆在二樓煙波廳等您。”
她跟著侍應生穿過一樓的散座區。樓下坐滿了人,堂倌端著托盤在桌縫間穿梭,托盤上的清蒸鰣魚冒著白汽,紅燒肉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地響,推杯換盞的喧譁聲混著胡琴和琵琶的調子,熱鬧得像個大火爐。貝貝走過的時候,有幾桌客人抬頭看了她一眼——不是因為她穿得寒酸,恰恰相反,她今晚換了一件乾淨的藕荷色旗袍,是繡坊老闆娘借給她的,料子不是頂好但剪裁合身,配上她那張臉,在人群裡格外扎眼。但她低著頭,不跟任何人對視,腳步很快,裙襬在小腿邊輕輕拍打,像一尾匆匆遊過鬧市的魚。
樓梯是紅木的,扶手雕著纏枝蓮,每一級臺階都鋪了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二樓和一樓完全是兩個世界——樓下是鬧市,樓上是密室。走廊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雨聲,兩邊的包間門都關著,偶爾有侍應生端著酒菜進出,門開合的那一瞬間能瞥見裡面的觥籌交錯,但很快又被厚厚的木門隔絕在外。
侍應生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下,輕輕叩了三下。門從裡面拉開,開門的是今天下午在展廳裡送請柬的那個年輕男人,他換了一副金絲眼鏡,沒戴墨鏡,看起來比下午更斯文了些,但那雙眼睛裡的精明和冷淡沒有變。
“阿貝小姐來了,請進。”
貝貝跨進門檻的時候,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包間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正中擺著一張十二人的紅木圓桌,桌上鋪著雪白的檯布,轉盤上已經擺了七八道冷盤——醉蟹、燻魚、糖藕、餚肉,每一道都精緻得像畫上去的。桌子正對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藏青色的綢緞長衫,袖口翻出雪白的內襯,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國字臉,濃眉,嘴角掛著和煦的笑容。那笑容很講究分寸——不太熱絡,不太冷淡,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但他身後站著的兩個人,把他的笑容全毀了。一左一右,西裝革履,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站得筆直。他們不像是來吃飯的,也不像是侍應生。
“阿貝姑娘,久仰。”趙坤站起來,親手拉開自己右手邊的椅子,“請坐。你今晚可是我的貴客。”
這個細節沒有逃過貝貝的眼睛。圓桌十二個座位,他讓她坐在身邊,而不是對面。這個安排太近了,近得不像是正常的商業宴請。她微微欠身,道了謝,在他右手邊坐下來,旗袍的後背繃得很直,沒有靠到椅背上。
“趙老闆太客氣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既沒有鄉下姑娘初入大場面的侷促,也沒有江湖老手的油滑。繡坊老闆娘給她緊急補了三天“滬上規矩課”,第一條就是——在大人物面前,不卑不亢是最好的護身符。太卑了,人家覺得你好欺負;太亢了,人家覺得你不懂規矩。
“這幾位是本次博覽會的評審委員,都是滬上繡壇的泰斗。”趙坤指了指在座的另外幾位客人——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手指上戴著一枚碧綠的翡翠戒指;一個穿長衫留山羊鬍子的老先生,面前擺著一把摺扇;還有兩個中年女人,妝容精緻,旗袍考究,正在低聲交談。
貝貝一一行禮,心裡卻在暗暗盤算。評審委員、繡壇泰斗、趙家老闆——這個組合看起來合情合理,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有人精心編排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