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0章
貝貝抓緊了懷裡的包袱,深吸了一口氣。河風灌進來,帶著江水特有的腥澀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大城市的焦灼氣息。
船靠了岸,她隨著人流擠下船。碼頭上比遠看時更亂,她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一個扛著麻袋的碼頭工人撞了個趔趄,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子。周圍的人行色匆匆,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貝貝整了整被撞歪的包袱,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座巨大的城市。樓太高,街道太寬,人太多,一切都遠遠超出了她的認知。
但她沒有太多時間發愣。身上總共只有三塊大洋和兩角小洋,是她全部的路費和盤纏。她得先找到葛老闆說的那條“錦雲街”,據說那條街上全是繡坊和綢緞莊,是滬上繡品行的集中地。
錦雲街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好找。貝貝問了七八個人,有人聽不懂她的水鄉土話,有人不耐煩地揮揮手就走,最後是一個賣餛飩的老伯給她指了方向。等她終於找到那條街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錦雲街比她想象中窄,兩邊的店鋪倒確實都是綢緞刺繡一類,但門臉有大有小,大的裝潢體面、櫥窗明亮,小的就一間窄窄的門面,招牌都褪了色。貝貝一家一家地看過去,專找門口貼了“招工”字樣的鋪子問。
第一家的老闆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操著一口滬上話說:“阿拉要的是熟手,小姑娘儂做過幾年?”
“三年,”貝貝答,“繡坊裡做了三年。”
老闆娘的目光在她那身打著補丁的衣裳上停了停,嘴角往下撇了撇,擺擺手:“行啦行啦,回去再練練。”
第二家乾脆連招工條子都沒貼,貝貝剛開口問,裡面的夥計就把她往外趕。
第三家是個繡莊,叫“雲裳記”,店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櫥窗裡擺著幾幅繡品,針腳細密,配色雅緻。貝貝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覺得自己的手藝應該夠得上這裡的門檻,這才鼓起勇氣走進去。
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葛,就是貝貝在水鄉時認識的那位葛老闆的遠房堂姐。她看了貝貝帶來的一小幅樣品——帕子上繡的一枝白蘭花,針法雖然簡單,但花瓣的層次分明,線條靈動,有股子活氣——沉吟了一會兒,說:“包吃住,頭三個月是學徒工錢,一個月四塊大洋。轉正了再看手藝定工錢。”
貝貝心裡算了一下,四塊大洋比在家時多一塊,還省了食宿開銷,咬了咬牙應了。葛掌櫃看她答應得乾脆,臉色和緩了些,又囑咐了幾句規矩,末了指了指樓梯口的方向:“學徒住後院閣樓,八個人一間,你自己上去找鋪位,把東西放下,明早六點上工。”
貝貝道了謝,揹著包袱爬上那道又窄又陡的木樓梯。閣樓比她水鄉家裡那間還小,靠牆一溜地鋪,已經住了七個人,只剩下靠門口的一個空位,離窗戶最遠,又暗又潮。她把包袱放下,在地鋪上坐下來,背靠著冰涼的木板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第一夜,貝貝躺在硬邦邦的地鋪上,聽著窗外弄堂裡各種嘈雜的聲音——鄰居家的收音機、樓下吵架的夫妻、遠處巡捕房的警哨——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把脖子上的玉佩掏出來,藉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光,看著上面那個小小的“莫”字。
“莫。”她無聲地念了一遍。
這是她唯一跟自己來歷有關的線索。但她現在沒心思去想這些。養父還躺在醫館裡等著藥錢,養母一個人撐著那個家,她得儘快站穩腳跟,儘快寄錢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