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4章
阿貝點點頭,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後來於三姐告訴她,沈老闆發電報從來沒收過任何人的錢。他是怕她覺得欠人情,用這種方式跟她說——她不欠任何人的,她留在這裡憑的是她的手藝。
那天晚上,阿貝住進了錦霞莊後院那間小倉庫改的屋子。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張木板床和一張舊桌子,但比她在太湖邊的房間多了一樣東西——一扇朝南的窗子。窗外不是湖,是弄堂裡一堵爬滿了爬山虎的青磚牆。爬山虎的藤蔓密密地攀在牆上,月光灑下來,葉子泛著銀灰色的微光。
她開啟窗,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黴味、菜味、煤球爐的煙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茉莉花香——於三姐在窗臺上擺了一盆茉莉,說是驅蚊子的。她把那盆茉莉捧起來聞了聞,想起太湖邊的梔子花。劉氏也種花,種在舊臉盆裡,夏天開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香氣。
阿貝把自己帶來的幾件衣服疊好放進抽屜裡,然後把繡繃、絲線、頂針、剪刀一樣一樣在桌上擺好。剪刀是最小號的那種,刀尖彎彎的,像一彎新月。這把剪刀是劉氏送給她的臨別禮物——劉氏攢了半年的雞蛋賣的錢,在鎮上的鐵匠鋪子裡特意打的,刀刃上刻了一個小小的“貝”字。
她把那封信放在枕頭底下,把玉佩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床頭,又把玉佩拿起來在手裡握了一會兒,最後重新掛回脖子上。她躺下來,木板床硬邦邦的,跟家裡差不多。弄堂裡安靜下來了,遠處有軌電車的轟隆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像遠方的悶雷。
她閉上眼睛,卻睡不著。不是不困——是腦子裡的念頭太多了,像太湖漲水時翻出來的魚,一條接一條地跳。明天會是什麼樣的?老沈會教她什麼新針法?於三姐好不好相處?南京路上那些洋樓裡都住著什麼人?那個在碼頭上看到的花園洋房裡,會不會有一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輕聲說了一句:“阿爸阿媽,我到了。明天就去找事做,賺了錢寄回家。你們不要擔心。”
這是她對太湖說的最後一句話。
與此同時,在蘇州河對岸的法租界霞飛路上,另一扇窗戶也亮著燈。
莫曉瑩瑩坐在二樓臥室的梳妝檯前,對著鏡子摘下了耳環。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得圓潤整齊,跟阿貝那雙滿是針疤和老繭的手放在一起,沒有人會相信她們是同一天從同一個孃胎裡出來的。
“小姐,今天齊少爺送來的那盒點心,我幫您放在樓下了。”丫鬟小翠在門口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