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8章
“這妮子,借畫不借書,有眼光。”王舉人跟管家說,“我那些書,借出去十本回來三本。畫——鎮上沒人懂,也沒有人借過。”
阿貝把三卷畫掛在自己床頭,每天收了工就看。她看不懂那些題跋和印章,什麼“雲林子”“石田”“徵明”,那些名字對她來說跟天上的星星一樣遙遠。但她能看懂山。那些墨色的山水在她眼裡慢慢變成了一根一根的絲線——皴法是粗線,渲染是細線,留白是不用線。她把自己的繡線按墨色深淺排開,從最淺的水色到最深的遠山色,排了三十幾種,密密地插在針線板上,像一道從太湖水面鋪到天邊的階梯。
一個半月之後,那幅太湖山水的中堂繡完了。
王舉人來看成品的時候,在繡品前面站了兩刻鐘,比上次還久。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用一種很奇怪的語氣說:“你這雙手,不該留在鎮上。”
這話劉氏說過,阿貝沒當真。但從王舉人嘴裡說出來,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他是見過世面的人,他書房裡有倪瓚和沈周,他去過京城,他分得清什麼是手藝,什麼是天賦。
“我年紀大了,教不了你什麼。”王舉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遞給她,“這是我寫給我一個老友的引薦信。他在上海開繡坊,是滬上最大的三家繡坊之一。你拿著這封信去找他,他會收你。”
阿貝接過信,沒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上被繡花針扎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小疤點,忽然想起了那個反覆出現的夢——雕花的窗子,哼著歌的身影,還有一雙又白又細的手。那個夢追了她好多年,以前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現在隱隱約約覺得,也許她要找的人不在太湖邊,而在那封信指向的地方。
“上海在哪?”她問。
王舉人指了指東方。
阿貝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被晚霞燒紅的天和水——太湖水在遠處拐了一個彎,流進了不知道名字的河裡,那條河據莫老憨說會一直流到黃浦江,流到大海。成群的鷺鳥從蘆葦蕩裡飛起來,翅膀被夕光鍍成金色,像誰在青灰色的天幕上繡了一排會飛的針腳。
她把信揣進懷裡,把十塊銀元交給劉氏。然後她坐在門檻上,對著湖水看了很久很久。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天晚上她在想什麼。很多年後,當齊嘯雲問她為什麼十七歲敢一個人跑到上海去,她想了想說:“因為我想看看那座山後面是什麼。在太湖邊上,只能看見山。但我知道,山後面肯定不止是山。”
“還有呢?”
“還有一個人。”
“誰?”
阿貝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還有當年學繡花留下的疤點。那些疤點像是一條只有她自己能看見的路,從太湖邊的茅草屋一路鋪到了滬上的繡坊,每一針都帶著另一個人的溫度,每一針都在為她指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