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8章
“我們得先找到父親。”她說,背對著兩人,聲音被夜風送回來,清亮而堅定,“既然他還活著,他知道的事一定比我們多。趙坤的證據、當年那份‘通敵’信件的底稿,他是當事人,他最清楚。”
“可是父親隱居了這麼多年,連舊部都聯絡不上他,我們去哪找?”瑩瑩站起來。
“我有辦法。”齊嘯雲說。他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一個皮面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這些年他調查莫隆案的所有線索,“我查了三年,雖然沒找到莫伯父本人,但我找到了他當年的貼身管家老何。老何現在住在閘北,在火車站扛大包為生。他不肯露面,是因為怕趙坤的人還在盯著他。但如果是你們倆去找他——兩個活生生的莫家小姐站在他面前——他或許會說。”
“閘北。”貝貝轉過身來,“我去。”
“我也去。”瑩瑩幾乎是同時開口。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貝貝的嘴角先彎了起來,然後瑩瑩也跟著笑了。那個笑和剛才不一樣,不是苦澀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勁兒。她們的臉在燈下像兩面互相對照的鏡子,一個被江南的日頭曬成了淺蜜色,一個在滬上的巷子裡捂成了瓷白色,但眉眼間那股子倔強,是一模一樣的。
“那就一起去。”齊嘯雲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懷裡,“明天一早,我來接你們。閘北火車站那邊亂得很,你們倆單獨去,我不放心。”
貝貝看了他一眼。從水鄉到滬上,她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扛,扛不動就用拳頭。這是頭一回,有人說要陪她一起去,那個人還是個西裝革履的少爺,連繡坊的線頭子和布頭子都分不清。
但她沒有拒絕。
“行。”她說,“不過你得換身衣裳。穿這一身去閘北,一進弄堂就得被人盯上。”
齊嘯雲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剪裁考究的西裝,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瑩瑩走到繡架前,手指又在那隻繡了一半的鳳凰上輕輕撫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對貝貝說:“這幅《百鳥朝鳳》,等你繡完的那天,我來看。”
“你來。”貝貝說,“我教你套針的第三種走法。母親教你的那套,是舊的。我自己改了一版,收針的時候不會起毛。”
瑩瑩的眼睛又紅了,但這回眼淚沒有掉下來。她點了點頭,然後跟著齊嘯雲走出了繡坊。門外的夜色已經深濃如墨,黃包車的銅鈴在巷口叮叮噹噹地響著,像是催促,又像是挽留。
貝貝一個人站在堂屋裡,把兩塊拼合的玉佩拿起來,放在掌心,藉著燈光仔細端詳。龍鳳交頸處,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縫——那是二十年前被人硬生生掰開的斷口。她將兩塊玉合緊,斷口便消失了,只剩一隻完整的圓,溫潤地臥在她佈滿繭子的手心裡。
她將玉佩小心地收進貼身的衣袋裡,走到繡架前坐下,拿起針。今晚她不打算睡了,要把鳳凰剩下的半條尾巴繡完。
針穿過綢布,帶出一條細細的金線。她忽然想起養母說過的一句話——人生就跟刺繡一樣,正面看是花,背面看是密密麻麻的線頭子。你不知道哪根線連著哪根線,但總有一天,翻過來就看清楚了。
這一天,大概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