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8章
“我願意見她。”貝貝說,“但不是現在。”
“什麼時候?”
“等我繡完這批貨。我要把南洋的單子做完。這是我自己的生意,我不想靠著莫家小姐的身份拿到什麼。我在水鄉長到十八歲,是莫老憨和阿珍的女兒。這個身份,我不想丟。”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語氣硬得像一塊太湖石。齊嘯雲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和瑩瑩雖然長得一模一樣,但神氣完全不同。瑩瑩像一株在庭院裡精心栽培的蘭花,溫婉、得體、進退有度。而眼前的阿貝——她像一株長在江南水邊的蘆葦,風來了彎一彎,風走了又直起來,根系紮在泥土深處,拔都拔不動。
他在心底罵了自己一句。
從第一次在繡坊隔簾看見她的時候起,他就知道自己不對勁了。那種感覺不是憐憫,不是同情,甚至不是對瑩瑩那種日積月累的、溫吞水似的青梅竹馬之情。它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好奇,吸引,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心動。
他有婚約在身。婚約的物件是瑩瑩。雖然當年兩家訂婚時說的是“莫家千金”,沒有指名道姓,但這些年他在莫家進進出出,所有人都預設他要娶的是瑩瑩。他自己也默認了。瑩瑩是個好姑娘,溫柔、體貼、有才華,娶她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從來沒有任何理由懷疑這一點——直到阿貝出現。
貝貝站起身來,把繡花包袱挎在肩上:“齊少爺,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先走了。下一批繡樣我三天後讓人送來。”
“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走。”
她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看著他:“你剛才說,害我們家的那個人還在滬上。他叫什麼名字?”
齊嘯雲猶豫了一瞬,還是說了出來:“趙坤。”
貝貝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默唸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一個筆畫都嚼碎了嚥下去。然後她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她又路過那幅《水鄉晨霧》。繡面上的水鄉是她記憶裡的模樣——晨霧從太湖上漫過來,漁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岸邊垂柳拂水,遠處的石橋上有挑著擔子的農人慢慢走過。她一針一線繡了三個月,每一針都是家。如今這幅繡品掛在齊氏洋行的走廊裡,掛在一個和她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男人的地盤上,她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像繡花針穿過絲綢的那一瞬間——看著是輕輕一紮,實際上已經在經緯之間留下了不可逆轉的痕跡。
她快步走下樓,走出洋行大門的時候,差點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