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2章
貝貝沒有坐。她站在屋子中央,環顧著這間家徒四壁的屋子,然後看著眼前這個渾身發抖的老婦人。她以為自己會恨她,畢竟就是這個女人把她從母親懷裡抱走,把她扔在江南碼頭的寒風裡,讓她在十八年裡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誰。可當她真正站在乳孃面前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恨不起來。這個老婦人已經夠慘了——住在不見天日的破屋裡,靠喝中藥吊著一條命,眼神里全是十八年的愧疚熬成的毒。她已經被自己的良心懲罰了十八年,不需要任何人再來懲罰她了。
“說吧。”貝貝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有些意外,“誰讓你抱走我的?為什麼?”
乳孃用圍裙擦了擦眼淚,深吸了幾口氣,才讓自己的聲音勉強穩定下來。她不敢看貝貝的眼睛,目光落在地面上,斷斷續續地開了口。
“是趙坤的人。那年莫家出事之後沒幾天,有天夜裡來了兩個人,闖進我的屋子,把刀架在我兒子的脖子上。我兒子那時候才四歲,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他們說,讓我做一件事——把莫家雙胞胎裡的一個抱走,抱得越遠越好,最好讓她死在外面。我要是敢不去,就先殺我兒子,再殺太太和大小姐。”
“為什麼?”齊嘯雲問,“趙坤已經把莫隆弄進大牢了,莫家的家產也抄了,為什麼還要對一個嬰兒下手?”
“因為老爺手裡有趙坤的把柄。”乳孃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像是提到了一個不該提的名字,“老爺在出事前寫過一封信,信上詳細記錄了趙坤和北洋政府裡某些人的往來——那些事要是捅出去,趙坤的官帽子就保不住了。趙坤一直沒找到那封信。他怕那封信藏在莫家哪個人的手裡,就想了這個毒計——把雙胞胎分開,讓莫家永遠不完整,拿一個孩子當人質。如果老爺的人拿那封信來威脅他,他就拿另一個孩子當擋箭牌。”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鐘。貝貝忽然覺得胸口發冷。她從小在水鄉長大,雖然窮,但養父母對她掏心掏肺,她的世界一直都是溫暖而明亮的。她聽過壞人,聽過貪官汙吏,聽過魚肉鄉里的惡霸——比如水鄉那個霸佔漁產的黃老虎。但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種惡可以惡到這種程度——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把一個嬰兒從母親懷裡奪走,扔在碼頭上任其自生自滅。
“你把我扔在碼頭。”貝貝說,聲音還是那麼平,“你不怕我凍死嗎?”
乳孃渾身發抖,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啪的一聲脆響,半邊臉立刻紅了。她又抬手要打第二下,被瑩瑩衝上去拉住了。
“我不敢把你送得太遠,”乳孃哭著說,“太太要我抱你去醫院看病的,我說你半路上沒氣了,太太傷心得昏死過去。我不敢真的害死你——我在碼頭上等了一個時辰,躲在屋簷後面看著,看見有個女人把你抱走了才敢走。那個女人面善,我想著,讓你落到普通人家手裡,也比留在莫家被趙坤惦記強。你是小姐命,該享福的,可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啊——”
她說著說著滑到了地上,蜷縮在牆角,哭得渾身抽搐。瑩瑩蹲在她身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眼眶也紅了。貝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喉頭髮緊,但她硬生生把湧上來的酸澀嚥了回去。現在還不到哭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