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6章
吳佩孚的主力在汀泗橋被擊潰之後,敗兵退守武昌,憑藉堅固的城防工事死守待援。攻城戰打得異常慘烈——國民革命軍第四軍和第七軍輪番進攻,雲梯搭上去被推下來,推下來再搭上去。城牆根下堆滿了陣亡士兵的遺體,護城河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紅色。
沈硯之的團負責進攻的是武昌城南的保安門。這個位置是城防最薄弱的一段,城牆年久失修,有幾處裂縫足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但守軍也知道這一點,在裂縫後面佈置了交叉火力,攻城的部隊一旦試圖從裂縫突破,就會遭到三面的機槍掃射。
昨天下午,沈硯之親自帶了一支敢死隊去摸那道裂縫。十五個人,趁著夜色爬到城牆根,用鐵鎬和撬棍把裂縫擴大到能容兩個人並肩透過。守軍發現動靜的時候,敢死隊已經鑽進去了三個人。機槍響了。
沈硯之是最後一個撤出來的。他拖著負傷的突擊排長往回爬的時候,子彈把他頭頂的泥土打得噗噗作響。突擊排長在半路上就斷了氣,沈硯之把他揹回來的時候,背上全是那個年輕人的血。
“他才十九歲。”沈硯之對趙昆說,“比我兒子大不了多少。”
趙昆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他只是把沈硯之按在行軍床上,用碘酒給他清理手臂上的擦傷。碘酒很疼,但沈硯之一聲不吭。他只是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唸著什麼。
後來趙昆才聽清,他在唸的是兩個字。
“棗子。”
中秋的月亮從長江上升起來的時候,圍城部隊的炊事班把僅剩的臘肉全煮了。每個士兵分到了兩片肉、一碗糙米飯、一勺鹹菜湯。這已經是圍城以來最好的一頓飯了。士兵們蹲在戰壕裡、城牆根下、臨時搭的帳篷裡,端著搪瓷碗狼吞虎嚥。有人拿出家裡寄來的月餅——已經硬得像石頭,用熱水泡軟了才能吃——掰成小塊分給身邊的戰友。
沈硯之沒有在吃飯的隊伍裡。他一個人坐在保安門外那棵被炮彈削掉樹冠的老槐樹下,面前擺著一碗飯,筷子橫擱在碗口上,一口沒動。
趙昆走過去,把碗端起來塞進他手裡。“團長,吃一口。嫂子要是知道你不吃飯,在信裡又得唸叨。”
沈硯之接過碗,扒了一口飯,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南方天際線上。月亮升得越來越高,清輝灑在長江上,把江水照得銀光閃閃。
“趙昆,”他忽然開口,“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趙昆想了想:“老母親,在河南老家。上次收到信是三個月前,說眼睛不太好了,看東西模模糊糊的。”
“打完仗回去看看。”
“嗯。打完仗。”
兩個人都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他們都知道,這種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誰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從護國戰爭到北伐,趙昆跟了沈硯之八年。八年前他十九歲,剛死了爹,家裡揭不開鍋,跟著潰散的北洋逃兵一路跑到雲南,餓昏在路邊。沈硯之路過的時候把他撿了起來,餵了一碗粥。
“跟我走吧。”沈硯之說,“別的不敢保證,至少不讓你餓肚子。”
趙昆就跟著他走了。這八年裡,他替沈硯之擋過子彈,沈硯之替他擋過炮火。兩人的關係早就不只是上下級——是兄弟,是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那種。
“團長,”趙昆忽然換了個話題,“你說咱們這個仗,到底要打到什麼時候才算完?”
沈硯之把筷子放在碗上,想了一會兒。“完不了。”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