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2章
貝貝抬起頭,眼神茫然地搖了搖頭。“我在繡花,沒注意外面。”
那個刀疤臉的目光在鋪子裡轉了一圈——貨架、布料堆、通往後間的門簾。他往前邁了一步。
“這堆布後面是什麼?”
貝貝的針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繡。她的聲調很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那是貨。最上面那匹是真絲提花緞,三塊大洋一尺,弄髒了要賠的。”
刀疤臉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看那匹緞子,又看了看貝貝,最後啐了一口,轉身走了。兩個壯漢的腳步聲沿著巷子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四馬路嘈雜的人聲裡。
貝貝又繡了三針,確保他們走遠了,才放下針。她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出來吧,走了。”
年輕男人從布料堆後面爬出來,滿頭滿臉都是灰,額頭上還蹭了一塊蜘蛛網。他一邊拍身上的灰一邊咳嗽,咳完了,站直了身子,鄭重地鞠了一躬。
“謝謝姑娘救命之恩。我叫——”
他的話忽然卡在喉嚨裡。他的目光落在貝貝臉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了。
“怎麼了?”貝貝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以為沾了什麼髒東西。
“你......你長得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太像了。”年輕男人喃喃自語般地說,但馬上又搖了搖頭,“不對,不可能是她。她不會在這種地方。”
貝貝沒有追問。她見過這種人——在上海灘遇到個陌生人就說長得像誰誰誰,多半是搭訕的藉口。她低下頭繼續收拾繡線,語氣平淡得像一杯涼白開:“不用謝。等追你的人走遠了,你自己出去就行。”
年輕男人又鞠了一躬,轉身要往後門走,貝貝忽然想起什麼,抬頭補了一句:“喂,你叫什麼名字?”
“姓齊,齊嘯雲。”
貝貝點了點頭,手上正在纏線的動作頓了一瞬——這個名字她好像在哪裡聽過,但想不起來了。她也不在意,把線放好,繼續繡她那幅還沒完成的《江南春曉》。
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四馬路上煤氣燈次第亮起,把潮溼的石板路照得明暗交錯。巷子裡有人在賣糖炒栗子,鐵鏟翻動砂石的沙沙聲從門縫裡擠進來,帶著一股焦甜的香氣。
齊嘯雲從後門出去,消失在巷子深處。他走得很快,衣角被風吹起來,像一隻急於歸巢的鳥。但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錦華繡坊那塊被煤煙燻黑的木招牌,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神色。然後他轉過身,繼續走,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漸漸變輕,最終被城市的喧囂吞沒了。
貝貝關好門窗,把貨架上的布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拿起蘇繡娘留給她的那盞煤油燈,準備回雜物間去。路過那堆綢緞的時候,她發現地上掉了一樣東西——一枚銅紐扣,是從學生裝上扯下來的,上面刻著一個“齊”字。
她把紐扣放在櫃檯上,想著下次見到齊嘯雲的時候還給他。但她不知道的是,這枚紐扣,連同她脖子上那半塊被體溫捂熱的玉佩,很快就會把她的命運推向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