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6章
灰衣人的笑容僵了僵。他在街上混了好幾年,眼力勁還是有的——這種排場,不是普通人。他把繡帕往地上一扔,賠了個笑臉:“誤會,誤會,我們跟這位小姐開玩笑呢。”說完朝兩個同夥使了個眼色,三個人貼著牆根灰溜溜地走了。
貝貝彎腰把繡帕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疊好揣進懷裡。然後她抬頭看了那個年輕人一眼。
他很高,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五官生得很端正,眉峰清晰,鼻樑挺直,嘴唇薄而線條分明。他的眼睛正在看她——那種看,不是黃老虎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種帶著幾分好奇的、溫和的注視,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謎題。
“你沒事吧?”他問。聲音比剛才那句質問柔和了很多。
“沒事。”貝貝拍了拍手上的灰,“謝謝你。”
“不客氣。”他看了一眼她懷裡露出的繡帕一角,“你是繡娘?”
“在錦雲莊做學徒。”
他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貝貝接過來一看,上面印著幾個字:齊氏紗廠,齊嘯雲。下面是工廠的地址和電話。
“你的繡品很特別。”齊嘯雲說,“剛才你追那人的時候,我在馬路對面就注意到你手裡的帕子了。針法很老道,不像是尋常繡坊出來的手藝。”
貝貝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注意到這個。
“你要是想賣繡品,可以來找我。我們廠裡常年需要給客戶送禮品,繡帕、繡屏、繡畫都要。價格比外面鋪子公道。”齊嘯雲說完,微微點了點頭,便帶著兩個隨從轉身走了。
貝貝站在原地,捏著那張名片,看著他的背影融進霞飛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群裡。中山裝的料子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光,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帶著一種不經意的從容——那種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是從小在好環境裡養出來的,像江南大戶人家院子裡養的白鶴,不爭不搶,但自有一種天生的氣度。
貝貝把名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然後仔細地放進了懷裡,跟那半塊玉佩放在了一起。
她沒有多想。一個路見不平的富家少爺,一張客客氣氣的名片——這在上海灘算不上什麼稀奇事。但她不知道的是,齊嘯雲走出那條巷子之後,在街角的報攤前站了很久。他手裡捏著一份沒翻開的報紙,腦子裡想的卻不是報上的新聞。
他在想那個姑娘的臉。
那張臉讓他想起一個人。一個他從小看到大、幾乎每天都會見到的人。太像了。不是普通的像,是像到了讓他站在馬路對面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知道,這世上長得相像的人不是沒有。而且那個姑娘的眼神——那雙眼睛裡的警覺、倔強和那股子不肯低頭的勁兒,跟他認識的那個人完全不一樣。
他認識的那個人,是不會追著小偷跑兩條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