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6章
貝貝跑到十六鋪碼頭的時候,江風正烈。
黃浦江上的浪頭被風推著往岸上撞,撞在石堤上碎成一片白沫,濺溼了碼頭上那些扛活的苦力的褲腳。小火輪的汽笛聲此起彼伏,有的尖銳,有的沉悶,混雜著搬運工人的號子聲、小販的叫賣聲、人力車伕的吆喝聲,把整個十六鋪攪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她站在碼頭邊上,胸口劇烈起伏著,一隻手按在衣襟上——不是按著玉佩,是按著自己那顆跳得幾乎要蹦出來的心。
在哪?
她在人群裡來回掃視,眼睛瞪得發酸。碼頭上的人太多了,挑擔的、扛包的、拉車的、等人的,密密麻麻的人頭在午後的陽光下晃動。她踮起腳尖,目光掠過一頂頂氈帽和草帽,忽然定住了。
就在碼頭石階旁邊的那棵歪脖子柳樹下。
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婦人坐在一箇舊包袱上,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在腦後綰了一個髻,被江風吹得有些鬆散,幾縷碎髮貼在額角上。她的臉被日頭曬得黝黑,眼角的皺紋像水鄉河面上被風吹開的波紋,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她手裡攥著一方手帕,正焦急地四處張望,那個動作貝貝太熟悉了——小時候她放學回家,養母就是這樣站在村口的老樟樹下,攥著圍裙往路盡頭張望。
婦人旁邊站著一個老漢。老漢撐著竹杖,右腳微微懸空,不敢著力。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子,肩上打了兩塊補丁,褲腿捲到膝蓋,露出小腿上縱橫交錯的青筋。他的臉比三個月前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在水上討生活的人,眼睛都亮。
竹杖在他手裡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累的。
貝貝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爹”,但那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都出不來。江風灌進她的嘴裡,灌得嗓子眼發乾。
然後養母轉過頭來。
隔著攢動的人頭,隔著碼頭上蒸騰的熱浪和灰塵,隔著三個月零十一天的分離,母女倆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養母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她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被包袱絆倒。她的手往前伸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
“阿貝!”
這一聲喊出來,碼頭上的嘈雜彷彿被什麼東西壓下去了一瞬。不是壓下去,是貝貝的耳朵自動過濾掉了所有的聲音,只剩下那兩個字。
她跑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