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4章
貝貝的手沒動,表情也沒動。她把針插進針插上,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在茶桌旁坐下了。
“找我?”
“想請你幫我看看這個。”齊嘯雲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解開,裡面是一塊繡片。只有巴掌大小,繡的是一隻蝴蝶,針腳細密精緻,翅膀上用了一種極其罕見的針法——蝴蝶翅膀的邊緣不是實線,而是用一種若斷若續的虛線繡成,看上去翅膀真的在扇動一般。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她說這種針法叫‘斷翅針’,是蘇繡裡快要失傳的手藝。”齊嘯雲說,“上次你一眼看出‘瑩’字的筆畫偏差,我就想,也許你能看得懂這個。”
貝貝接過繡片,看了很久。久到齊嘯雲以為她不打算說話了。
“針是靈隱針,但線不是絲線。”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這是頭髮。”
齊嘯雲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看得出來?”
“我在水鄉見過一個老繡娘用過這種針法。她說最細的絲線也比不上頭髮的柔韌度,繡蝴蝶翅膀的時候,用頭髮才能繡出透明感。”貝貝把繡片翻過來,指著背面的一處針腳,“而且你看這裡——這個收針的方式不是蘇繡。蘇繡收針是平的,這種凸起來的收針法,是江南水鄉的土法。你母親是不是在江南待過?”
齊嘯雲沉默了。他凝視著那塊繡片,像是在透過蝴蝶翅膀的紋路看一個很遠的地方。他不再像一個來談生意的商人,而像一個在舊物裡翻找回憶的人。
“我母親是江南人。”他說,“她在水鄉住到十六歲才嫁到滬上。我小時候,她總跟我說水鄉的事——春天的油菜花、夏天的荷花塘、秋天收菱角、冬天圍爐聽雨。她說滬上什麼都好,就是沒有螢火蟲。”
貝貝聽著,心忽然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她也記得水鄉的螢火蟲——夏天傍晚,養父莫老憨收網回來,船頭堆著銀光閃閃的漁獲,船舷上就停著幾隻螢火蟲。她伸手去捉,養母就在船尾笑著說,“阿貝,別捉,那是你阿爹的燈籠。”
“齊先生,”她把繡片還給他,“這塊繡片能留到今天,你母親一定很珍惜它。珍惜的東西,不用拿給別人看。”
齊嘯雲接過繡片,手指在上面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重新用布包好,收入懷中。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
“阿貝姑娘,你有沒有姐妹?”
貝貝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直接。
“沒有。”她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我是獨女。”
齊嘯雲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貝貝獨自坐在茶桌前,把那根金線重新穿進針孔裡,穿了三次才穿過去。她的手在發抖——不是怕,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預感。窗外,永安百貨的霓虹燈又亮了,把整條街照得恍如白晝。那些光落在茶桌上,落在繡面上,落在她微微發顫的指尖上。
上海灘的夜真亮。亮得連影子都無處可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