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9章
民國十六年(1927年)秋,滬上法租界,貝當路。
秋雨綿綿,將整條馬路洗得鋥亮。梧桐葉子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粘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發出黏膩的聲響。路旁洋房的煤氣燈在雨霧中暈出昏黃的光圈,像是被水汽稀釋了的月亮。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緩緩停在“雲裳繡坊”門口。車門開啟,先伸出一隻鋥亮的黑色皮鞋,接著是一條西裝褲腿,然後是一把收攏的長柄傘。齊嘯雲從車裡走出來,將傘撐開,抬眼望向繡坊的招牌。
“雲裳繡坊”四個字是請滬上名家題寫的,燙金的字型在雨中依然熠熠生輝。這家繡坊開業不到半年,卻已經在滬上繡品界闖出了不小的名頭——靠的不是鋪天蓋地的廣告,而是幾件驚豔四座的繡品。其中最出名的一件,便是《水鄉晨霧》。
齊嘯雲沒有立刻進去。他站在雨中,傘面微微傾斜,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灘水窪。他的目光落在繡坊的櫥窗上——那裡掛著一幅中等尺寸的繡品,繡的是一枝寒梅,枝幹虯曲,花瓣疏朗,用的是蘇繡中的“虛實針”技法,遠看如煙如霧,近看則針腳細密如發。
“齊少爺?”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齊嘯雲回頭,看到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手裡也撐著一把傘,正朝他點頭致意。
“陳掌櫃。”齊嘯雲認出了對方——“錦繡閣”的掌櫃陳敬之,滬上老牌繡品行的人,也是這次“江南繡藝博覽會”的評委之一。
“齊少爺也來看繡品?”陳敬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望向櫥窗裡的那幅寒梅圖,“這幅《傲雪寒梅》是新掛上去的,據說是那位“阿貝姑娘”最近的習作。針法老練,意境也不俗,比她參展獲獎的那幅《水鄉晨霧》又精進了一層。”
齊嘯雲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從寒梅圖上移開,轉向了繡坊內部——透過櫥窗,可以看到大堂裡擺著幾張長桌,幾個年輕的繡娘正低頭忙碌著,穿針引線的聲音細碎而密集,像是一群蠶在啃食桑葉。
“陳掌櫃對這位阿貝姑娘的評價很高?”齊嘯雲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陳敬之笑了笑:“齊少爺,不瞞你說,我做了二十年的繡品生意,見過的高手不少,但像她這樣年紀輕輕就有如此造詣的,鳳毛麟角。《水鄉晨霧》那幅作品,我專門拿去給行裡幾位老師傅看了,一致認為——此人若在十年前,必是“繡界第一人”沈壽先生的傳人級別。”
“沈壽先生的傳人級別......”齊嘯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嘴角微微上揚,像是覺得這個說法既準確又不準確,“她多大年紀?”
“據說不到二十。具體多少,沒人知道。這位阿貝姑娘神龍見首不見尾,繡坊的老闆娘對她也是諱莫如深。”
齊嘯雲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他收起傘,推開了繡坊的玻璃門。
門上的銅鈴叮噹一響,大堂裡所有的繡娘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齊刷刷地看向他。齊嘯雲在滬上商界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齊氏企業的少東家,二十五歲便開始掌管家族企業的進出口業務,手段老辣,為人低調,在十里洋場中是一股清流般的存在。他的照片偶爾會出現在《申報》的社會版面上,因此認識他的人不少。
“齊少爺,您好。”一個穿著旗袍的中年婦人從裡間走出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我是這裡的掌櫃,姓周。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
齊嘯雲微微頷首:“周掌櫃,我想見阿貝姑娘。”
周掌櫃的笑容僵了一下:“這個......阿貝姑娘今天不在繡坊。她去絲綢莊選料了,估計要傍晚才能回來。”
“那我等她。”
齊嘯雲走到一張空著的繡桌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這個動作做得極其自然,彷彿他不是來談生意的客人,而是這裡的主人。周掌櫃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招呼夥計上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