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1章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貝貝就已經蹲在院子裡洗完了養父換下來的血衣。
木盆裡的水換了一盆又一盆,直到最後的水終於不再泛紅,她才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
阿貝娘端著一碗稀粥從灶房出來,看見女兒手上凍得通紅,心疼得眼眶一熱:“阿貝,先吃飯,那些活計晚些再做也不遲。”
“沒事的娘,我手勁兒大。”貝貝接過粥碗,卻沒急著喝,而是先端進了裡屋,“爹,該喝藥了。”
木板床上,莫老憨艱難地想要撐起身子。他的左腿被黃老虎的人用鐵棍打折了,胸口也捱了好幾腳,如今連呼吸都帶著絲絲的疼。那日碼頭上,他帶著十幾戶漁民攔住黃老虎的貨車,要求按約結清漁產款項,對方二話不說就動了手。
“囡囡......”莫老憨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爹沒用,攢了三年給你做嫁妝的銀錢,全買了藥了......”
“爹說什麼呢。”貝貝把粥碗放在床頭矮桌上,扶著他靠好,“銀錢沒了再掙就是,您的身子才最要緊。大夫說了,只要好好將養,腿能好的。”
可他們都知道,大夫說的“好好將養”,需要至少三副接骨續筋的藥,每副要二兩銀子。家裡能當的東西都當了,連那條漁船也抵給了鄰村的張老四,換來的銀錢只夠一副半的藥。
莫老憨的眼角滲出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蜿蜒而下。這個在水上討了一輩子生活的漢子,此刻覺得自己像一條擱淺的魚,只能眼睜睜看著老婆孩子受苦。
貝貝不忍再看父親的臉,端著粥碗一勺一勺地喂他。等父親吃完,她才回到灶房,把那碗已經涼透的稀粥三口兩口喝了下去。
“阿貝,”阿貝娘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開啟來,裡面是一對小小的銀耳墜,成色已經發暗,樣式也是最簡單的那種,“這是娘當年嫁給你爹時,你外婆給的。你拿到鎮上的當鋪去,興許能......”
“不行。”貝貝把布包推回去,“這是孃的念想,不能當。”
“可是你爹的藥......”
“我來想辦法。”貝貝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決斷,“娘,我在繡坊學的那些手藝,繡娘說我繡得比學了三年的人還好。我想去滬上。”
阿貝娘手裡的布包差點掉在地上:“滬上?那麼遠的地方,你一個姑娘家......”
“正因為遠,才有機會。”貝貝握住母親粗糙的手,“娘,我在水鄉學堂聽先生講過,滬上是遠東最大的商埠,那裡有數不清的繡莊、綢緞莊、洋行。我的手藝在咱們鎮上只能賣幾十文錢,到了滬上,說不定就能賣幾塊大洋。到時候,爹的藥錢,咱們家欠的債,都能還上。”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像水鄉夜裡的星子,照得阿貝娘心裡又酸又熱。這個女兒從小就與別人不同,別的姑娘繡花是為了打發時間,她繡花是真當一門手藝在鑽研;別的姑娘怕水怕風怕曬黑,她跟著老憨下湖捕魚,一雙手又穩又有力。
“可你一個人去滬上,萬一遇上壞人......”
“娘,我會拳腳功夫,爹教的。”貝貝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少年人的天不怕地不怕,“再說了,我懷裡還揣著那半塊玉佩呢。您不是說過,那可能是大戶人家留的信物嗎?說不定我還能順道打聽打聽,看看......”
她沒有說下去,但阿貝娘明白女兒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