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0章
“你為什麼要抱走我?”貝貝打斷她。
這個問題,貝貝想了二十年。在水鄉的夜裡,她躺在漁船的船板上,聽著河水拍打船舷的聲音,一遍一遍問自己。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被扔掉的不是姐姐?我做錯了什麼?
她以為自己會憤怒,會質問,會抓著這個老婦人的衣領把她從地上拎起來。可是真正站在這裡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乳孃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低下頭,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整個人縮成一團。那個姿勢不像一個老人,倒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是趙坤。”
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貝貝轉過頭。莫瑩瑩站在巷子口,手裡拎著半袋米。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旗袍,頭髮用一根舊簪子隨意挽在腦後,額角有細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
她把米袋放在地上,走過來,走到乳孃身邊,彎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青菜一棵一棵撿回籃子裡。動作從容,不疾不徐。
“當年趙坤的心腹找到方媽,”瑩瑩站起來,把菜籃子放在牆根下,“用我孃的性命要挾她。要麼抱走一個孩子,要麼我娘就得死。方媽選了前者。”
貝貝看著她。兩個人在黃昏的光裡對視,一個穿著灰布衫站在巷子中央,一個穿著藍布旗袍站在牆根下。長得一樣,又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貝貝問。
“因為你那次在繡品展上出現之後,我追問了方媽整整兩個晚上。”瑩瑩的聲音很輕,卻很穩,“第一個晚上,她什麼都不肯說。第二個晚上,我跪在她面前,說如果她不告訴我真相,我就跪到天亮。她哭了,哭完之後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她轉過身,面對著縮在地上的乳孃。
“方媽,”瑩瑩蹲下來,握住乳孃的手,“你看著我。”
乳孃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水。
“你抱走她,不是你的本意。你是被逼的。你回來後這些年沒有睡過一天安穩覺。你每年去城隍廟燒香,每次路過碼頭都要往江裡撒一把米,你手上的凍瘡是那年冬天在碼頭找她時落下的,到現在天一冷就犯。”瑩瑩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這些我都記得,方媽。”
乳孃終於哭出聲來。她的哭聲很難聽,沙啞、破碎,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被活生生撕扯出來的。
貝貝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她的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水鄉,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河面結了冰,她貪玩跑到冰面上,結果冰裂了,整個人掉進水裡。是莫老憨一把把她撈起來的。那個冷,冷到骨頭裡,冷到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個冬天。後來她活下來了,發了三天高燒,燒退了之後整個人像被水洗過一遍,空空的,軟軟的,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此刻她心裡的感覺,跟那年冬天一模一樣。
“你恨我嗎?”
乳孃從瑩瑩手裡抽出手,朝貝貝的方向爬了兩步。她的膝蓋在石板路上磨出了血,她渾然不覺。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貝貝,像是在等一個判決。
“你恨我是應該的。你該恨我。我害你吃了二十年的苦。我不敢求你別恨——我只求你讓我知道,這些年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貝貝低頭看著這個老婦人。她想起莫老憨教她划船時說過的話——“阿貝,划船要看風向,但不能被風帶著跑。你要知道風從哪裡來,但船往哪裡走,是你自己說了算。”
“我活得很好。”貝貝聽見自己說,“有一對漁民收養了我。他們很窮,船是租的,網是舊的,風浪大的時候出不了江,全家就吃鹹菜就飯。但他們把最好的都給了我。”
她蹲下來,平視著乳孃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