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6章
正月初八,年味還未散盡,南市三牌樓一帶的青石板路上還殘留著爆竹的紅紙屑。錦雲繡坊的木門剛卸下門板,周師母就端著炭盆在門口燻線,貝貝蹲在井臺邊搓洗一摞昨晚姑娘們換下來的繃架罩布。水冰冷刺骨,她手上那幾道凍瘡裂口又被泡開了,滲著血絲,可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把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乾,就轉身進了屋。
“阿貝,今朝徐家匯送樣個事體,儂跟牢我。”周師母把一件半新的陰丹士林布罩衫遞過來,“換上,勿要穿迭個補丁棉襖,傳習所個修女眼睛毒,看人先看衣裳。”
貝貝接過罩衫,手指撫過領口細密的鎖邊線——這是周師母前幾日熬夜給她改的,腰身收了一寸,袖口也放了出來。她低聲道:“周師母,我......”
“少廢話,快換。”周師母把炭盆往她腳邊挪了挪,“昨日夜裡我聽見儂咳了半宿,凍瘡也勿搽藥,硬撐啥?等下路過藥房,我買點玉樹油,儂勿許省。”
貝貝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套上罩衫。衣裳帶著周師母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暖烘烘地裹住她單薄的身子。
兩人鎖了繡坊門,沿著方浜中路往西走。一路上,貝貝看見幾個穿制服的巡捕在查路人證件,周師母悄悄把她往身後拉了拉,壓低聲音:“勿要抬頭,跟牢我鞋後跟。”
走到老北門路口,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他們身旁。車窗搖下,露出齊嘯雲輪廓分明的側臉。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西裝,沒戴帽子,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看見貝貝時,目光在她那件不合身的罩衫上停留了一瞬。
“周師母,去徐家匯?”他推開車門下來,聲音溫和。
周師母連忙點頭:“齊少爺,真巧。”
“順路。”齊嘯雲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包,遞給貝貝,“昨日去靜安寺路,看見洋行新到的德國治凍瘡藥膏,想著你或許用得上。”
貝貝沒接,後退了半步,手藏在袖子裡:“先生,我勿認得儂,勿能收。”
齊嘯雲的手頓在半空,眼底掠過一絲無奈。他轉而把紙包塞給周師母:“周師母,勞煩你轉交。錦雲繡坊的活做得細,湯生洋行下季的訂單,我會在家父面前多美言幾句。”
周師母連連道謝,等轎車開遠了,才用胳膊肘碰了碰貝貝:“齊家大少爺,全上海灘數得著的厚道人。儂這丫頭,咋不識抬舉?”
貝貝抿著嘴不說話。她不是不識抬舉,是怕。怕這突如其來的善意背後,藏著她承擔不起的因果。玉佩在胸口貼著肉,提醒她——她是個來歷不明的人,任何多餘的關注,都可能把養父母、把周師母拖進麻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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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匯聖母院繡品傳習所是一棟灰磚尖頂的西式樓房,門前草坪上還留著未化的殘雪。周師母領著貝貝在傳達室登記,一個穿黑袍的法國修女走出來,鷹隼一樣的藍眼睛掃過貝貝的手——那雙手手指修長,指腹有薄繭,虎口處還有一道劃傷的疤痕。
“你,會劈線?”修女用生硬的中國話問。
貝貝點頭,從傳達室桌上拿起一根絲線,用指甲劈成八股,又蘸了吐沫抿直。修女接過絲線對著光看了看,又問:“亂針繡,學過?”
“水鄉跟養母學過。”
修女把她們帶進一間明亮的教室,幾十張繃架前坐著各色女子——有穿旗袍的富家小姐,有穿藍布衫的教會學生,也有和貝貝一樣穿著樸素、一看就是來學手藝討生活的鄉下姑娘。修女給了貝貝一方白絹、一套繡線,示意她當場繡一朵玉蘭花。
貝貝坐下來,把白絹繃在架上,定了定神。她選了月白、淡紫、淺綠三色線,先用“鋪針”打底,再以“施針”層層疊加花瓣的陰陽向背。她的手穩得出奇,針尖在絹面上起落,像魚在水裡遊。教室裡漸漸安靜下來,幾個原本在說笑的富家小姐也停下手中的活,湊過來看。
一朵玉蘭繡成,花瓣薄如蟬翼,花蕊處用了一根極細的金線勾邊,在陽光下泛著柔潤的光。修女走過來,半晌說了句:“可以。下週一來上課,學費免一半。”
周師母喜得合不攏嘴,拉著貝貝出來時,腳步都輕快了許多:“阿貝,儂有出息!傳習所學費一個月要五塊大洋,免一半就是兩塊五,儂月錢夠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