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1章
父親沒有跟他提過這封信,他也從來沒有問過。但他記住了“絕筆”那兩個字。
齊嘯雲合上相簿閉上眼睛,腦子裡卻更亂了。一邊是瑩瑩——從小跟他一起長大的女孩子。小時候她怕打雷,一到雨天就躲在他身後,小手攥著他的衣角不放。他答應過父親、答應過莫伯母、也答應過自己,會護她一輩子。這份承諾,不是寫在紙上的婚約,是刻在骨頭上的。可貝貝出現了。一個跟瑩瑩長得一模一樣、卻讓他完全移不開視線的女人。她的眼睛裡沒有溫婉,沒有小心翼翼,只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像一把剛淬過火的刀,又亮又利,碰一下都覺得燙手。
他不想承認。可他從博覽會回來之後,每天晚上閉上眼睛,腦子裡轉的都是貝貝在那幅繡品前面微微昂起頭的模樣。
她憑什麼這麼傲?一個從江南水鄉來的繡娘,在滬上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差點找不到,被扒手偷了錢也不知道該怎麼報警——可她就是傲。那種傲氣不是趾高氣揚,而是一種打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篤定。好像不管把她扔到什麼地方,她都能自己長出根來。
這種傲氣,他沒見過。
第二天一早,齊嘯雲去了靜安寺路。他提了兩盒點心,一盒是瑩瑩愛吃的桂花糕,一盒是林氏喜歡的棗泥酥。進門的時候瑩瑩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秋天的陽光打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藕荷色旗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臂,手指上還沾著水珠子。看到他進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成平常那種溫溫淡淡的笑意。
“嘯雲哥來了。媽在屋裡,我去叫她。”
“不急。”齊嘯雲把點心放在石桌上,走到她旁邊,“我來幫你晾。”
他彎腰去拿盆裡的衣服,手還沒碰到盆沿,瑩瑩就把盆往旁邊挪了半寸。“這都是女眷的衣物,你別碰。傳出去叫人笑話。”她的語氣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可齊嘯雲聽出來了——那個挪盆的動作,是不動聲色的疏遠。以前的瑩瑩不會這樣。以前的瑩瑩會站在他旁邊,一邊晾衣服一邊跟他說學堂裡的趣事,說到高興處笑得眉眼彎彎,問他“嘯雲哥你說是不是”。可現在她低頭把衣服一件件抖開、一件件掛在竹竿上,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極認真,認真到像是在用“做事”來填滿兩個人之間不該有的空隙。
他看著她的側臉心裡忽然有點難過。不是愧疚,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你一直珍藏著一本書,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也捲了,但你每次翻開都覺得安心。忽然有一天你發現書裡夾著一片別人放進去的葉子,葉子是新鮮的,還帶著露水的味道。你把葉子拿出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來,最後發現那片葉子已經在書頁上洇出了一個印子。那個印子,擦不掉了。
“瑩瑩,上次在繡藝博覽會,你見到的那個叫阿貝的繡娘——你怎麼看她?”
竹竿上的衣服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瑩瑩的手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把衣服展平。“她繡得很好,《水鄉晨霧》那幅作品,針法靈動,用色大膽,是我見過的繡品裡最有靈氣的一件。”她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段事先準備好的講稿,“她也是個有骨氣的人。能在滬上靠自己的手藝站住腳,不容易。我很佩服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