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9章
博覽會開幕那天,上海下了一場很細的雨。
雨絲細得不像雨,倒像是誰在半空中抖開了一匹溼漉漉的絲綢,落在臉上涼絲絲的,還沒等伸手去擦就幹了。外灘一帶的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亮,倒映著馬路兩邊新裝上的電燈,黃的白的碎成一片,像是有個頑皮的孩子抓了一把星星撒在了水窪裡。
阿貝天不亮就起來了。
她住在繡坊後院的閣樓上,房間小得只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臉盆架,但她收拾得乾乾淨淨。被褥疊得有稜有角,枕頭拍得鬆鬆軟軟,窗臺上擱著一個粗陶罐子,罐子裡插著幾枝從蘇州河邊摘來的蘆葦,蘆花白蓬蓬的,像剛蒸好的米糕。這是養母教她的——房子可以小,但不能亂;日子可以苦,但不能髒。
她對著那面巴掌大的圓鏡子梳頭,木梳從髮根拉到髮尾,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她的頭髮又黑又密,編成一條大辮子垂在胸前,辮梢用紅頭繩紮了個蝴蝶結。那是養母去年過年給她買的紅頭繩,她一直捨不得用,今天才從包袱底下翻出來。
“阿貝,你緊張啊?”樓下傳來繡坊老闆娘的聲音。
“沒有!”阿貝衝樓下喊了一嗓子,聲音又脆又亮,像一顆青棗從樹上掉下來砸在石板上。
老闆娘笑了,笑聲從樓梯縫裡鑽上來:“不緊張你天不亮就起來梳頭?展覽會九點才開門呢!”
阿貝沒有回答。她把辮子甩到身後,站起來拉了拉身上的藍布衫子。這件衫子也是新的,是老闆娘提前支了她三個月工錢讓她去扯布做的。衫子的領口和袖口都繡著她自己設計的花樣——不是傳統的花鳥魚蟲,而是江南水鄉最常見的東西:幾莖蘆葦,一葉扁舟,船頭蹲著一隻鷺鷥。針腳細密靈動,蘆葦的穗子用了深淺不一的灰色絲線,遠遠看去毛茸茸的,像是真的有風吹過。
她深吸一口氣,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揣進懷裡。布包裡是那半塊玉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