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1章
“阿貝。”
她輕聲唸了一遍展位上貼著的名字。那是她的名字,沒有姓,只有一個名字。莫老憨的莫,她沒有用過;那個刻在玉佩上的莫,她不敢用。她來上海是為了掙醫藥費,不是來找什麼親生爹孃的。懷裡那半塊玉佩熱乎乎的,貼著胸口,像一枚被體溫焐熱的銅錢。
展廳裡來了一群女學生,穿著藍衣黑裙,梳著齊耳短髮,嘰嘰喳喳地圍著正中央那幾家大繡坊的展臺讚歎不已。阿貝踮起腳望了望,又縮回來。她站在角落裡,像一根插錯了季節的蘆葦。但她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目光裡沒有怯意,只有一種被水鄉日頭曬出來的、篤定的耐心。
到了上午十點鐘的光景,展廳入口處忽然起了一陣騷動。幾個穿西裝的記者扛著笨重的相機往門口跑,鎂光燈咔嚓咔嚓閃成一片。人群自然而然地往兩邊讓開,像是有什麼大人物來了。
阿貝好奇地探出頭去,只看見一對年輕男女並肩走進來。
那男子穿著一身深灰色三件套西裝,料子挺括,裁剪合體,襯衫領子雪白挺括,領帶夾上嵌著一粒珍珠,在燈光下閃著溫潤的光。他身量很高,肩膀寬闊,五官輪廓分明,眉眼間帶著一股少年老成的沉穩。他微微側著頭,正低聲跟身旁的女子說著什麼,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那女子挽著他的手臂。她穿著一件淡藕荷色的旗袍,袍身上繡著同色系的玉蘭花,從肩頭一直開到下襬,針腳細膩到幾乎看不出繡痕,像是一樹玉蘭從她身上自然生髮出來的。她梳著時下滬上小姐最流行的髮式,髮間別了一支珍珠髮夾,面容溫婉秀美。她聽著身旁男子說話,不時點頭微笑,舉止得體大方,從站姿到笑容都恰到好處,一看就是從小被精心教養過的。
人群裡有竊竊私語的聲音飄過來:“那是齊家的少爺吧?齊天城的公子,聽說剛從英國回來。”“旁邊那個是莫家的大小姐吧?長得真像畫裡走出來的人。”“他們是不是已經定親了?”
阿貝看著那對男女從展廳正門走進來,忽然覺得胸口那半塊玉佩燙了一下。不是真的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從玉佩上牽出去,穿過展廳裡層層疊疊的人群,系在了什麼地方,忽然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大概是緊張過度了。她從水鄉來,頭一回進這麼大的場面,難免胡思亂想。她把目光從那對男女身上收回來,重新整理了一下展臺上的繡品。可就在這時,她聽到那個穿藕荷色旗袍的女子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然後展廳裡驟然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