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6章
她捧起阿貝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眉骨、鼻樑、下頜,像是一個母親在替遠歸的孩子洗去周身的塵土。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厲害,粗糙的手心蹭在阿貝臉上,摩挲出一道道細密的暖意。
“當年是娘不好,娘不該讓你被抱走,娘想了你十八年,每一個晚上都在想——你在哪裡,吃得好不好,有沒有人疼你——娘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景,想著你穿紅衣裳從花轎上下來,想著你抱著外孫回家看我——”她嗚咽著說不下去了,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落葉,跪倒在地上,將阿貝的手緊緊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可我從沒想過,你受了這麼多苦。”
阿貝站著一動沒動。她的眼睛紅了,但她沒有哭。十八年的漁火、蘆葦、河水和養母粗糙溫暖的手,給了她一副經得起風吹日曬的筋骨,也給了她不肯輕易落淚的習慣。她低頭看著跪在自己腳下的陌生女人——這個人是她的生身母親,和照片上那個麻花辮的女人是同一個人,是她在水鄉夜裡無數次想象過的“娘”。可她聞到的不是養母身上那股魚湯和菱角的味道,而是樟腦、舊書和長期幽居室內那股若有若無的黴味。
她不是嫌棄。她只是陌生。
可奇怪的是,陌生之中,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心底翻湧。像是深埋地下的種子忽然感覺到了雨水的溫度,還沒來得及發芽,但已經知道春天來了。她想起養母說的那句話——“你是被人放在碼頭上的,懷裡有塊玉,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孩子。”養母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不是因為捨不得,是因為替她難過。
“您別哭。”阿貝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澀,“我過得挺好的。我養父養母對我很好,真的。”她頓了頓,又說,“我不怨您。”
她不怨。她只是還沒學會怎麼在一天之內,把“娘”這個字從戲臺上的臺詞變成懷裡溫熱的重量。
林氏抬起淚眼望著她,望了很久。然後她忽然轉過身,一手一個,把瑩瑩和阿貝同時摟進懷裡。兩個姑娘的臉貼在一起,肩膀擠著肩膀,烏黑的髮絲交纏在一處,分不出哪個是哪個的。林氏雙臂用力,把兩個女兒箍得生緊,彷彿要把這十八年的空白一息之間全部壓回骨血裡。
“你們是雙生的,”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卻透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篤定,“同一天來的世上,在娘肚子裡就互相踢來踢去。如今也一起回來了——誰也不能再把你們分開。”
瑩瑩“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從進這個門就一直忍著,忍到林氏這句話終於繃不住了,把臉埋進阿貝的肩窩裡,哭得渾身發抖。阿貝猶豫了一下,伸出那隻沒被攥住的手,輕輕地放在了瑩瑩的背上。她不習慣被人哭,更不習慣被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抱著脖子哭,但她沒有推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