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7章
齊嘯雲的拜帖是在第三日的清晨送到貝貝手中的。
彼時天光初透,弄堂裡還瀰漫著隔夜的潮氣,貝貝正蹲在天井邊洗臉。冰涼的井水激在臉上,激得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繡坊的小學徒阿青舉著那張燙金拜帖跑進來,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嘴裡咋咋呼呼地喊著:“阿貝姐,有人給你下帖子哩!好氣派的帖子,上頭還壓著金箔呢!”
貝貝接過帖子時,手上的水還沒擦乾,指尖在紙面上洇出幾個溼痕。她翻開一看,落款處“齊氏商行·齊嘯雲”幾個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透著規矩。帖子上的措辭客氣而疏離——先是恭喜她在繡藝博覽會上斬獲金獎,繼而表示齊氏商行有意涉足繡品生意,想與她面談合作事宜,最後定了個日子,就在今日午後,地點選在離繡坊不遠的一處茶樓。
客氣是真的客氣,疏離也是真的疏離。
貝貝將帖子合上,垂著眼睫,半晌沒說話。博覽會上那驚鴻一瞥的畫面還歷歷在目——那個與自己生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子,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還有那半塊從自己衣襟裡滑落出來、卻讓那位小姐瞬間變了臉色的玉佩。這些日子她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心裡隱隱約約有了些猜測,卻又不敢往深了想。她一個漁家女,自幼在水鄉長大,父母雖非親生卻待她極好,怎麼就能和滬上高門大戶的小姐扯上關係?
可那半塊玉佩又實實在在地擱在她懷裡,從記事起就沒離過身。養母說,當年在碼頭邊撿到她時,這東西就揣在她的襁褓裡,料想是她親生父母留下的念想。她原也沒當回事,只當是哪戶窮苦人家不得已捨棄了孩子,留個信物聊作慰藉。可如今看來,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阿貝姐?”阿青見她出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不去嗎?齊氏商行可是滬上有名的大商號,攀上這條線,咱們繡坊往後就不愁吃穿了!”
貝貝回過神來,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去,怎麼不去。”她將拜帖收進懷裡,指尖觸到那塊溫潤的玉佩,心裡頭翻湧的情緒被生生壓了下去。
去,當然要去。她也想看看,這位齊少爺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午後,貝貝換了一身乾淨的藍布衫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只用一根素銀簪子綰在腦後。她沒有刻意打扮,也沒有刻意不打扮,就像平日裡出門送貨時的模樣,大大方方地往茶樓去了。
茶樓名叫“清音閣”,是滬上中等殷實人家常去的地方,說不上奢華,但處處透著體面。跑堂的夥計引著她上了二樓雅間,推開雕花木門,裡間的人已經候著了。
齊嘯雲坐在臨窗的位置,一身藏青色長衫,袖口挽著一道白邊,整個人看上去幹淨利落。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茶香氤氳,看模樣已經等了一會兒。見貝貝進門,他起身拱手,姿態端方,笑意溫和,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顯得冷淡疏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莫姑娘,久仰。”他開口,聲音是那種不急不緩的調子,聽著讓人舒服,“冒昧相邀,還望莫姑娘莫怪。”
貝貝回了一禮,在他對面坐下,脊背挺得筆直,目光不閃不避地迎上他的視線:“齊少爺客氣了。我一個繡花的,哪擔得起‘久仰’二字。”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倒讓齊嘯雲多看了她一眼。他提起茶壺為她斟了一杯,茶水注入杯中,熱氣升騰,隔在兩人之間像一層薄薄的霧。他藉著這層霧打量她——眉眼確實和瑩瑩如出一轍,五官輪廓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神韻氣質卻截然不同。瑩瑩是水,溫溫軟軟,叫人見了便心生憐惜;眼前這個女子卻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鋒利、明亮,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利落勁兒,就連端茶杯的動作都比尋常女子爽快三分。
“博覽會上的那幅《水鄉晨霧》,我反覆看了三遍。”齊嘯雲率先切入正題,語氣誠懇,“針法靈動,構圖奇巧,尤其是水面上那層薄霧的處理,用深淺不一的絲線層層暈染,竟能做出水墨畫的效果來,著實令人驚歎。我在滬上經商這些年,見過的繡品也不算少,能讓我記住的卻不多。莫姑娘這件作品,我記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