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2章
“在展會上,”齊嘯雲說,“你和瑩瑩同時站在展品前,我站在你們側面。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兩張相似的臉,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兩個人。後來你的玉佩掉出來,瑩瑩的臉色變了,我猜到了七八分。”他頓了一下,“我讓人去請了乳孃。乳孃到瑩瑩家,看到你也在,當場就跪下了。”
“她說了什麼?”
“說了很多。說她當年是被趙坤的人脅迫,說如果她不抱走一個孩子,對方就要對林氏下手。說她把你放在碼頭邊上,看著你被人抱走才離開,回來之後編了你夭折的謊。說這二十年她沒睡過一個安穩覺。”齊嘯雲的聲音低下去,“她還說,你養父是個好人。她躲在暗處看到莫老憨把你抱起來,看他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塞進你襁褓裡,看他回頭張望了許久,確定沒人來找,才嘆著氣把你抱上了船。”
貝貝閉上了眼睛。她想起養父粗糙的手掌,想起他划船時彎腰用力的背影,想起每年她過生日那天他都會獨自坐在船頭髮一陣呆——以前她以為那是他累了,現在她明白了,他是在想,這個丫頭的親生爹孃,到底還要不要她。他知道自己不是她的親生父親,但他從來沒讓她覺得自己是撿來的。他把玉佩藏在她枕頭底下,對她說這是你的福氣,以後說不定能憑這個找到來處。她的來處,他守了二十年。
“我養父還在病榻上躺著。”貝貝睜開眼,抬頭看齊嘯雲,眼眶微紅卻沒有淚,聲音比方才穩了些,“黃老虎打斷了他三根肋骨,他躺在家裡連咳血的藥錢都湊不齊。我來滬上就是為了掙錢給他治病的。今晚之前,我只知道我是阿貝,是莫老憨的女兒,要掙錢救爹。今晚之後你們告訴我,我姓莫,我還有一個妹妹,害我一家的人還在滬上掌著大權。”她把手從衣襟裡抽出來,把那半塊玉佩攤在齊嘯雲面前,“我該認這個家。但我拿什麼認?拿著這半塊玉,跑到趙坤面前說——‘我是莫隆的女兒,我來討債了’?”
齊嘯雲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把那半塊玉佩從她掌心裡拿起來,擱在自己手心,藉著巷口的微光仔細端詳。玉佩上刻著一朵梅花,花心處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那是當年玉匠雕琢時留下的天然石紋,不是瑕疵,是石頭本身的紋理。他看過瑩瑩那半塊,梅花的枝幹恰好延伸到斷裂處,兩瓣合一,裂紋正好接成一條完整的枝。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莫家出事的年份、貝貝被抱走的時間、趙坤發跡的軌跡。每一條都對得上。每一條都指向二十年前那個夜晚——有人用一封偽造的通敵信毀了一個家族,又用一個嬰兒的失蹤,在活下來的人心上剜了第二刀。
“我今天在展會上說的那些話,”齊嘯雲把玉佩還給貝貝,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才出口,“不是一時衝動。”
貝貝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當然記得他在展會上說了什麼。當時展廳裡少說有幾十號人——繡業界同行、記者、齊家的商業夥伴,還有滬上幾個有頭有臉的太太小姐。齊嘯雲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阿貝小姐的《水鄉晨霧》,針法裡有江南水澤的靈氣,滬上繡坊十年未見。”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等於給阿貝這個初來乍到的繡娘蓋了一枚金印。有人當場就問,齊少爺跟阿貝小姐是什麼關係?他笑了一下,說:“她是齊家未來的少夫人。”全場譁然。那一刻貝貝站在展臺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塊剛剛掉出來的玉佩,腦子裡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