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6章
“那是我寫完第三篇翻案文章的那天晚上,”陸鳴舟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從報館回家,在弄堂口被人堵住。他們把我按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掰斷了我的手指。臨走的時候撂下一句話——‘再寫,斷的就不只是手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年我二十五歲,剛從南洋公學畢業,以為筆桿子能撬動乾坤。後來我才知道,筆桿子什麼也撬不動,只會把自己的手指撬斷。”
“那你現在——”
“現在?”陸鳴舟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積滿灰塵的書,“現在我開了這間書店,每天看著這些書發黴、蟲蛀,跟看自己慢慢爛掉一樣。你以為我不想查下去?可我一個廢了手的窮酸文人,拿什麼跟趙坤鬥?他現在是督軍府的參議,手底下有槍有人,捏死我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他頓了頓,忽然盯住齊嘯雲的眼睛。
“你不一樣。你是齊家的大少爺,齊天城的獨子。趙坤動你,得掂量掂量後果。”陸鳴舟的眼中燃起一絲許久未見的光亮,“你想查莫家案?好,我告訴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若是有一天,你真把趙坤扳倒了,”陸鳴舟一字一頓地說,“你要在他受審的地方,給我留一個位置。我要親眼看著那個畜生下地獄。”
齊嘯雲伸出手:“一言為定。”
陸鳴舟看了看那隻手,用自己完好的左手握了上去。他的手冰涼,骨節卻異常有力。
“跟我來。”
陸鳴舟站起身,走向書店的後間。那裡比前堂更加逼仄,只擺得下一張木板床和一張缺了腿的八仙桌。他從床底下拖出一隻落滿灰塵的藤箱,開啟來,裡面是滿滿一箱發黃的紙片。
“當年查案的所有材料,都在這裡了。”陸鳴舟小心翼翼地翻撿著,“我被打斷手之後,本想把它們都燒了,可到底捨不得。這些東西,是我用了整整兩年時間,跑了六個縣城、走訪了三十多個人,一點一點挖出來的。”
他抽出一張泛黃的紙,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這是我找到的那個老媽子,姓郭,當年在莫府做粗使丫頭。她說莫隆被抓那天,她親眼看見管事錢坤抱著一包東西進了莫隆的書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空了。沒過半個時辰,軍警就上了門。”
“錢坤,”齊嘯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就是那個出首舉報莫隆的管事?”
“就是他。”陸鳴舟冷笑一聲,“莫家待他不薄。他原是紹興一個窮酸秀才,科考屢試不第,在街頭賣字為生。莫隆見他寫得一手好字,便收他做了賬房,後來提拔為管事,掌管府中內外事務。說白了,莫家的銀錢出入、書信往來,都要經過他的手。”
“所以他要偽造通敵信件,再容易不過了。”
“豈止容易。”陸鳴舟又抽出一張紙,是當年《申報》那篇翻案文章的校樣,“郭媽還說了另一件事。莫隆被抓前三日,錢坤深夜外出,凌晨才回,懷裡揣著一封書信。郭媽起夜時撞見他,被他劈頭蓋臉罵了一頓,第二天便尋了個由頭把她打發到後院劈柴,再不讓她靠近書房。”
齊嘯雲的眉頭越皺越緊:“那封書信——”
“八成就是後來軍警在書房裡搜出的那封‘通敵密信’。”陸鳴舟的手微微發抖,“事先讓人寫好,趁莫隆不備塞進書房,再來個裡應外合,當著軍警的面‘搜出’證據。這套把戲,說穿了不值一提,可在當時,這就是鐵證如山。”
“錢坤現在何處?”
陸鳴舟搖了搖頭:“莫家出事之後,錢坤領了賞錢,在趙坤手底下做過一陣子文書。可沒過兩年就消失了,有人說他帶著錢回鄉置地做富家翁,有人說他被趙坤滅了口。我追查了許久,只查到他最後一次露面是在蘇州城外的一個碼頭,上了一艘往北去的船。”
齊嘯雲沉吟片刻:“那個郭媽呢?”
“回了松江老家。我去找過她兩回,頭一回她什麼都不肯說,第二回才鬆了口。可等我第三回去的時候——”陸鳴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她家著了火,郭媽沒能跑出來。鄉里說是灶房失火,可那火是在半夜燒起來的,灶房早就熄了火。”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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