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9章
梅雨季的滬上,雨總是說來就來。
黑壓壓的雲層壓在黃浦江上空,江面上翻著灰沉沉的浪,雨點噼裡啪啦砸在外灘的石板路上,濺起一圈圈細碎的水花。洋樓一排排佇立在煙雨之中,哥特式尖頂被雨霧裹住,遠處江面的輪渡鳴響汽笛,沉悶地穿透層層雨幕。整條外灘一半是租界霓虹閃爍,一半是老城街巷泥濘,一雨落下,便把這座十里洋場所有光鮮底下的窘迫,全都澆了出來。
齊嘯雲撐著一把黑膠洋傘,站在江邊堤岸。雨水順著傘沿不斷滴落,在腳邊積成小小的水窪。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肩頭已經被斜飄過來的細雨微微打溼,他卻渾然不在意,目光遙遙望向江面翻騰的江水,眉宇之間藏著一層散不開的心事。
今天下午,齊家檔案室那一份塵封多年的舊卷宗,一直在他腦海裡反覆盤旋。
幾天前,齊家整理早年商業檔案,庫房深處翻出來一疊封存已久的軍政舊文卷。管家本來打算當成過期廢紙直接銷燬,齊嘯雲恰巧路過,隨手翻了兩頁,一眼就看見了莫隆這個名字。
那是十幾年前震動整個滬上的大案。莫家一夜傾覆,家主莫隆被扣上通敵重罪,軍警抄家,高牆入獄,昔日滬上名門轟然崩塌。坊間流言滿天飛,有人說莫隆通敵叛國罪證確鑿,死有餘辜;也有老派商界老人私下閒談,說案子判得太快,證據潦草,背後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貓膩。
從前齊嘯雲年紀尚小,只記得兒時父親偶爾提起莫家,一聲長嘆。年幼的他只記得莫家出事之後,父親悄悄安排管家,接濟過落魄的莫府遺眷,也就是林氏與瑩瑩。那時候他時常去往貧民窟那條窄巷,小院之內,那個眉眼清秀的小姑娘安安靜靜,眉眼溫順。年少的承諾脫口而出,說自己將來一定會護著她。
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為莫家的劫難,已是塵埃落定的舊事。
直到那疊卷宗攤開在自己眼前。
卷宗當中所有定罪證據,幾乎全都來自時任軍政要員趙坤一手遞交。證詞、書信、人證,環環相扣,看上去天衣無縫。可是細讀細節,處處透著蹊蹺。幾份關鍵信件筆跡潦草,沒有旁證;出面告發的證人,結案之後沒多久便離奇消失,再也沒有人見過;抄家、抓捕的命令,下達速度快得不合常理,彷彿一切早就安排妥當,只等一個時機收網。
更讓齊嘯雲心底發涼的是,卷宗邊角幾處批註,隱隱透出,莫家傾覆之後,大批優質產業、碼頭商號,悄無聲息流入趙坤一派人馬手中。
利益,永遠是陰謀最底層的根由。
“少爺,雨越來越大,江邊風涼,咱們還是早些回去吧。若是淋感冒,府里老爺夫人必定要擔心。”身後跟著的齊家隨從,捧著一件薄風衣,小聲提醒。
齊嘯雲緩緩回過神,輕輕搖了搖頭。
“不急。再站一會兒。”
他抬手,指尖輕輕摩挲卷宗留在腦海裡的疑點。
趙坤。
如今滬上軍政界一手遮天的大人物,手握軍警實權,租界各方大佬也要給他幾分薄面。這些年一步步往上爬,根基越來越深,黨羽遍佈軍政商界。若是當年莫家冤案,真的就是此人一手策劃,想要翻查舊案,難度不亞於虎口拔牙。稍有不慎,不光是自己會深陷險境,就連整個齊家,都有可能被捲入滅頂風波。
齊家雖然家底厚實,在商界算得上一方豪強,可在實打實的軍政強權面前,依舊如風中燭火。
“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了,就再也沒法假裝看不見。”齊嘯雲低聲自語。
兒時懵懂,只看得見鄰里悲歡。如今執掌齊家生意,遊走在滬上各方勢力之間,看多了商場傾軋、權力博弈,再回頭去看十幾年前那場驚天大案,諸多破綻,觸目驚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