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3章
滬上的梅雨季,從無溫柔可言。
滂沱大雨砸在貧民窟錯落低矮的瓦片上,連綿不絕的水聲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卻壓不垮這間小小陋室裡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溼氣順著斑駁的土牆縫隙往裡滲,屋內的煤油燈燈火搖曳不定,昏黃光影映著三人凝重至極的神色,每一寸空氣都透著壓抑多年的沉鬱。
陳安一身溼透的灰布長衫,髮絲溼漉漉貼在額前,滿身皆是長途奔波的風塵與雨夜寒涼。這位曾經跟隨莫隆半生、見慣豪門風浪、歷經生死劫難的老管家,站在狹小破敗的屋內,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刻在骨子裡的忠義氣節,從未被歲月磨去半分。
時隔十餘年,再見主母與自家小姐,這位年過半百的老者眼底瞬間蓄滿了熱淚,哽咽之聲壓在喉頭,不敢外放半分。
他深知,牆外皆是耳目。趙坤執掌滬上軍政十餘年,爪牙遍佈街巷,哪怕是這無人問津的貧民弄堂,也未必絕對安全。今夜冒險登門,是賭上了畢生性命,只為將蟄伏多年的真相,送到莫家遺眷眼前。
“夫人,小姐,老朽從未敢忘老爺囑託,從未敢忘莫家恩情。”
陳安深深躬身,聲音低沉沙啞,字字泣血,打破了滿室死寂。
林氏扶著斑駁的木桌,指尖死死攥著粗糙的桌沿,指節泛白,渾身都在控制不住的顫抖。十餘載寒來暑往,她守著丈夫慘死、骨肉殘缺的執念,帶著幼女瑩瑩苟活於世,變賣全部嫁妝首飾,熬過最清貧、最屈辱的歲月。
無數個深夜,她抱著年幼的瑩瑩落淚,痛恨世道不公,痛恨奸人狠毒,更痛恨自己無能,護不住丈夫,守不住闔家圓滿。
整整十二年,她年年歲歲祭拜亡夫,早已在心底認定,莫隆早已化作牢獄之中的一抔黃土,永遠埋在了那場驚天冤案裡。
誰曾想,絕境逢生,故人尚在。
“陳管家......你所言當真?”林氏嗓音嘶啞,眼底淚光翻湧,卻強忍著不曾落下,“老爺他......真的還活著?十二年,整整十二年,為何杳無音信?為何從不歸來?”
“夫人恕罪!絕非老爺不念家人,是絕境纏身,身不由己!”
陳安直起身,抬手抹掉臉上雨水與淚水,緩緩道出這掩埋十二年的絕密過往,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從未對外吐露過半分的真相。
“當年莫府傾覆之夜,軍警圍宅,刀槍相向,老爺心知是趙坤精心佈下的死局,通敵罪名是假,剷除異己、吞併莫家家業是真。他早已料到自己難逃牢獄之災,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夫人與兩位尚且襁褓的小姐。”
“入獄當夜,老爺早已暗中託付我們一眾貼身舊部,拼死佈局。趙坤心狠手辣,意在斬草除根,不僅要毀了莫家基業,更要斬盡莫家血脈,永絕後患。牢獄之中,他早已暗中買通獄卒,備好毒酒,只待三日後午時,便要以‘罪臣畏罪自盡’之名,讓老爺悄無聲息死於獄中!”
瑩瑩立在一旁,怔怔聽著,一雙溫潤的眼眸瞬間睜大,心底寒意層層蔓延。
她從小在底層摸爬滾打,見慣市井刻薄、人心險惡,卻從未想過,當年的風波遠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血腥狠毒。那個素未謀面、只活在母親口述裡的父親,當年面臨的,是必死之局。
“我們一眾舊部,追隨老爺多年,深知老爺清正坦蕩,為國為民,絕無半分通敵叛國之舉。”陳安語氣鏗鏘,滿是悲憤,“當夜三十名莫府親兵舊部,全員拼死集結,冒著全軍覆滅的風險,在押解重刑犯轉獄的途中,伏擊劫獄!”
“那一夜血戰,屍橫遍野,三十舊部,最後僅餘七人活口。我們帶著身受重傷、滿身血汙的老爺,連夜逃離滬上,一路晝伏夜出,躲避追殺,輾轉千里,最終隱於西南深山無人之地,苟活至今。”
屋內一片靜默,唯有窗外風雨呼嘯不止。
林氏捂住心口,一陣窒息般的痛楚席捲全身。
十二年隱姓埋名,十二年顛沛流離,十二年隱忍蟄伏。她在滬上貧民窟受盡人間疾苦,她的丈夫卻在千里之外的深山絕境裡,浴血求生,日夜煎熬。夫妻二人,隔了千山萬水,守著同一份破碎的家國與親情,苦苦支撐。
“老爺重傷未愈,外加趙坤勢力遍佈全國,四處懸賞追殺莫家餘孽,一旦露面,便是萬劫不復。”陳安緩緩垂眸,道出最深的無奈,“這十二年,老爺不敢通訊,不敢託人傳信,更不敢踏回滬上半步。他怕一絲風聲走漏,不僅自身難保,更會連累夫人與小姐,讓莫家僅剩的血脈,徹底斷絕。”
“他忍了十二年,熬了十二年,日日覆盤當年舊案,夜夜追查趙坤罪證,從未有一日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