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4章
民國十四年的初秋,滬上的梧桐葉還沒黃透,法租界裡的洋梧桐卻已經落了一地。風吹過來,葉子在石板路上打旋兒,被來往的黃包車碾得沙沙響。貝貝站在“錦繡閣”的門口,手裡攥著那封推薦信,手心全是汗。
錦繡閣是滬上數一數二的繡坊,老闆娘姓蘇,人稱蘇三娘。據說她年輕時在清宮裡當過繡娘,專給慈禧太后繡過龍袍上的雲紋。後來宮裡散了,她帶著一身手藝下江南,輾轉到了滬上,開了這家錦繡閣。如今錦繡閣的繡品,上至洋行買辦的太太們,下至戲園子裡的名角,都爭著要。能在錦繡閣當學徒,是無數繡娘夢寐以求的事。
貝貝能拿到這封推薦信,全靠她在江南水鄉的那幾年苦練。
她七歲開始跟著養母學刺繡。養母莫阿婆是水鄉出了名的巧手,針法細膩,配色大膽,繡出來的荷花能讓人聞到水腥味,繡出來的鯉魚尾巴一擺一擺的,像是要從布上跳下來。貝貝天分極高,別人學三年才能上手的花鳥,她一年就繡得像模像樣了。莫阿婆常常拿著她的繡品,眯著眼睛看了又看,嘴裡唸叨:“這丫頭,針腳裡帶著靈氣,是吃這碗飯的料。”
後來莫老憨被黃老虎的手下打成重傷,家裡積蓄花光了,藥罐子一天沒斷過。貝貝十四歲那年,咬著牙對養母說:“娘,我去滬上。我帶著您的手藝去,總能掙到錢。”
莫阿婆當時正在燈下穿針,聽了這話,手一抖,針紮在指頭上,冒出一顆血珠。她沒說話,只是用嘴吮了吮手指,然後繼續穿針。穿好了,她抬起頭,看著貝貝,眼裡有不捨,也有驕傲。
“去吧,”她說,“你爹的病,不能等了。”
貝貝帶著養母給她縫的一個小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一副銀頂針、幾根繡花針,還有那半塊玉佩。她把玉佩貼身掛在脖子上,貼著心口,像貼著養母的溫度。
到了滬上,她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難。
她先在十六鋪碼頭幫人搬貨,一天掙幾個銅板,勉強餬口。後來聽說城隍廟附近有家小繡坊招學徒,她跑去應聘。老闆娘看了她的繡品,眼睛一亮,當場留下了她。那家繡坊叫“巧手軒”,老闆娘姓周,是個四十多歲的寡婦,手藝不錯,但脾氣火爆。貝貝在那裡幹了大半年,從穿針引線到配色描樣,樣樣學了個遍。周老闆娘待她不薄,但繡坊生意清淡,工錢微薄,貝貝攢了大半年,也只夠給養父買兩服藥。
她知道,要想掙大錢,必須進更好的繡坊。
她聽說錦繡閣的蘇三娘收學徒,門檻極高,每年只收兩三個,而且要經過三關考核:第一關考基本功,第二關考配色,第三關考創意。貝貝打聽了一下,前兩關她有信心,但第三關——創意,她心裡沒底。水鄉的繡娘大多繡花鳥蟲魚,花樣代代相傳,很少有人敢自己設計新圖樣。而錦繡閣的繡品,講究的是“意”,是“韻”,是“畫中有詩,繡中有魂”。
貝貝想了三天三夜,最後決定繡一幅《水鄉晨霧》。
她沒日沒夜地趕工,用了整整半個月,把這幅繡品繡了出來。畫面上是江南水鄉的一個清晨:薄霧籠罩著河面,幾隻烏篷船靜靜地泊在岸邊,船上的漁火還沒熄滅,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整幅繡品用的是灰藍和淡青的色調,只有漁火用了幾絲金線,像黑暗中的一點光。針法上,她用了養母教的“亂針繡”,把霧氣的朦朧感表現得淋漓盡致。最妙的是,她在河面上繡了幾道若有若無的水紋,用的是比底色稍深一絲的絲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就是這幾道水紋,讓整幅畫活了。
周老闆娘看了這幅繡品,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蘇三娘要是不要你,那是她的損失。”
貝貝把繡品和周老闆娘寫的推薦信一起揣在懷裡,站在錦繡閣的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
錦繡閣的店面不大,但佈置得極雅緻。進門是一張紫檀木的條案,上面擺著幾幅裝裱好的繡品,有山水,有花鳥,有仕女,每一幅都針腳細密,色彩鮮明。牆上掛著一塊黑漆金字的大匾,寫著“錦繡天成”四個字,落款是“蘇氏三娘敬題”。
一個穿著青布旗袍的年輕姑娘走過來,上下打量了貝貝一眼。
“找誰?”
“我找蘇三娘。”貝貝把推薦信遞過去,“我叫莫曉貝,周老闆娘讓我來的。”
姑娘接過信,掃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變。她沒說什麼,轉身進了裡屋。
貝貝站在條案旁邊,心跳得厲害。她偷偷看了看牆上的繡品,越看越心驚——這些繡品的水平,比她見過的所有繡品都高出一截。那幅《百鳥朝鳳》,每一根羽毛都根根分明,鳳尾上的金線在光線下閃閃發光,像真的在動。那幅《寒江獨釣》,老翁的蓑衣用的是灰白色的絲線,一根一根地繡出來,連蓑衣的紋路都清清楚楚。
貝貝攥緊了拳頭。她忽然覺得自己那幅《水鄉晨霧》好像也不算什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