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5章
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秋，上海法租界八仙橋附近的一條弄堂裡，“錦繡坊”的二層小樓被晨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貝貝站在二樓繡架前，手裡捏著一根細如髮絲的繡針，針尖穿過繃緊的素緞，帶出一縷靛青色的絲線。她的手腕懸空，肘部微抬，這是莫老憨的媳婦——她的養母教她的“懸腕針法”，繡出來的線條比尋常針法多了三分靈動，少了一分板滯。
“阿貝，三號櫃那批杭綢的賬對完了，你過過目。”
樓下傳來繡坊管事阿菊的聲音。阿菊是去年貝貝從閘北一家倒閉的綢緞莊裡挖來的，三十出頭，精明幹練，算盤打得噼啪響，是貝貝最得力的幫手。
“來了。”
貝貝放下繡針，用溼布擦了擦手指——她從不讓手上的汗漬沾到絲線上，這是養母教的規矩——走下樓去。
賬房在繡坊後間，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紅木算桌，桌上攤著幾本藍皮賬冊。阿菊站在桌前，手裡捏著一支毛筆，眉頭微皺。
“怎麼了？”貝貝走過去。
“昨天的出貨單和今天的回款對不上。”阿菊指著賬冊上的一行數字，“三號櫃出了十二匹杭綢，按說今天該回款一百四十四塊。但錢掌櫃那邊只打過來一百二十塊，少了二十四塊。”
貝貝低頭看了看賬冊，又看了看出貨單，目光在“三號櫃”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三號櫃是“錦繡坊”在南京路上的一家代銷點，掌櫃姓錢，是個五十多歲的瘦小老頭，以前在“雲錦綢緞莊”幹了二十年的櫃面，去年綢緞莊關張，貝貝把他請了過來。
“錢掌櫃有沒有說什麼？”
“說是有一匹杭綢被客人退了，說是有跳絲。按規矩扣了二成貨款。”
貝貝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跳絲？”她問，“哪匹？”
“賬上寫的是第七匹，靛青色那匹。”
貝貝沉默了幾秒。那批靛青色杭綢是她親自驗的貨，每一匹都過了她的手。她的眼睛在絲線上面掃一遍，比任何放大鏡都管用。靛青色那匹，她記得清清楚楚——絲線勻淨，沒有半點瑕疵。
“阿菊，你去把那匹退回來的杭綢要回來，送到我這裡來。”
“好。”
阿菊收起賬冊，轉身出了門。
貝貝站在窗前，看著弄堂裡一個賣白蘭花的阿婆慢悠悠地走過，籃子裡白蘭花串成串，香氣被晨風吹進來，若有若無。
她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直覺——直覺太玄了。是一種更實在的東西：經驗。
她在“錦繡坊”幹了快兩年了。從最初在一家小繡坊當學徒，到後來自己開了這間“錦繡坊”，她經手過的絲織品、繡品、布料，少說也有上萬匹。什麼樣的貨會出跳絲，什麼樣的貨不會，她閉著眼睛都摸得出來。
靛青色那匹杭綢，不會跳絲。
那匹綢緞的經線和緯線交織得比別的匹更緊實——因為她當時驗貨的時候，發現那匹綢的絲線比標準規格粗了半分，特意多壓了一遍。這種綢緞，別說跳絲，就是拿指甲刮都刮不破。
那匹綢緞被退回來，不是因為跳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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