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0章
“齊嘯雲。”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有些遙遠,像戲臺上的人。
傍晚收工時,陳守業端了碗綠豆湯給她,說:“阿貝,齊家少爺下午來過電話,問起你。我提了你在他家做繡屏的事。你好好繡,別讓人家挑出毛病。”貝貝一愣,心裡有些異樣。她低頭喝了兩口湯,甜絲絲的,像小時候阿孃熬的糖水。她抬頭笑了笑:“陳叔放心,我會用心。”
夜色降下來,繡莊打烊。貝貝回到後院的小屋,點上煤油燈。燈光昏黃,照著她貼在床頭的幾幅小畫,是她自己畫的魚、蝦、水草。她洗完臉,坐在床邊,從裡衣裡取出那半塊玉佩,就著燈細看。玉質溫潤,上面刻著半個“莫”字紋樣。阿孃說,撿到她時,襁褓是上好的蘇綢,繡著如意雲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可這麼多年,她從未動過尋親的念頭。水鄉雖苦,阿爹阿孃待她如親生,她不想讓兩位老人傷心。可如今阿爹病重,她心裡隱隱盼著,如果真能找到親生父母,是不是能多一份力救阿爹?可這念頭一冒出來,她又趕緊搖頭。阿貝就是阿貝,是莫老憨的女兒,不是誰家流落的小姐。
她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耳邊彷彿響起阿爹划槳時唱的漁歌,阿孃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她輕輕嘆了口氣,吹熄了燈。窗外的月光傾瀉進來,像一層薄薄的銀紗,蓋在她身上。
同一片月色下,齊嘯雲站在齊氏洋行二樓的窗前,手裡捏著一份剛翻出來的舊賬冊。賬冊裡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是莫隆與齊天城的合影,照片背面寫著“民國十一年春”。他盯著照片上莫隆的面容,又想起白日里阿貝那張臉。太像了,尤其是那額角、下頜的弧度。他放下照片,走到書桌前,開啟一個上鎖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瑩瑩的近照。照片裡的瑩瑩站在齊家庭院的紫藤架下,淺笑盈盈。他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燈下,仔細比對。眉眼確實相似,但阿貝的臉更瘦削些,神態也完全不同。他皺緊眉頭,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心底升起:莫家當年丟的只是一個孩子,卻從未找到屍首。阿貝的年紀、相貌,都與瑩瑩相仿,會不會......
他不敢再想,迅速把照片收好。此事牽涉太大,稍有不慎,會害了阿貝,也會連累莫家。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霓虹閃爍的南京路。阿貝此刻應該已經睡了,那個在繡坊裡對著綢面飛針走線的姑娘,或許什麼都不知道。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決定從莫隆案卷宗查起,先理清那幾處疑點,再找機會接近阿貝。不管她是不是莫家失蹤的女兒,單憑她一個人在上海打拼的勇氣,也值得他暗中護上一護。
他重新坐回書桌前,把卷宗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份被撕去一半的名單,上面隱約可見幾個名字,其中一個人的名字後面,用硃筆圈了一下。齊嘯雲盯著那個圈,忽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裡拿出另一本筆記。那是他父親齊天城早年記錄的一些舊事,其中提到莫家當年有一個乳孃,姓吳,在出事那晚不知去向。父親在旁邊批註:“吳氏為人忠厚,恐非自願。”齊嘯雲合上筆記,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吳氏。如果她還在,或許能知道些什麼。
夜色漸深,上海灘的喧鬧從遠處退潮般弱下去。錦雲繡莊的後院裡,貝貝翻了個身,夢見了江南的荷塘。滿塘荷花盛開,阿爹撐著小船,阿孃坐在船頭剝蓮蓬。她站在岸上喊他們,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醒來時,天邊已露出一線魚肚白。她起身洗漱,把玉佩穩穩地掛回頸間,對鏡照了照,鏡中的少女眼神清亮,像晨光下新抽的柳芽。
她走進繡坊,繃架上的荷花繡屏還只繡了一半。貝貝坐下來,捻起針,繼續繡。陽光從雕花窗格間漏進來,在她手邊投下菱形的光斑。街上,電車噹噹地開過,報童叫賣著當日的報紙。新的一天開始了,上海灘不會因為一個女孩子的身世之謎而放慢腳步。但命運的絲線,已經悄然把兩個人織進了同一幅繡品裡。只是眼下,他們各自都還不知道,這初遇的驚鴻一瞥,會在往後的歲月裡掀起怎樣的波瀾。
——第0743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