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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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十六年深秋,滬上。
法租界霞飛路一帶的梧桐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幹在灰濛濛的天色裡伸展開來,像一隻只乾枯的手掌。貝貝——或者說“阿貝”——站在“錦繡閣”繡坊的二樓窗前,手裡捏著一枚細如髮絲的絲線,目光越過窗外的梧桐枝,落在街對面那家新開的“雲裳綢緞莊”的招牌上。
三天前,趙坤的人開始出現在錦繡閣附近。
不是明面上的監視——趙坤不會蠢到用穿制服的人來盯一個繡坊。來的是些穿短打的閒漢,蹲在街角的餛飩攤上喝湯,或者靠在對面的電線杆上嗑瓜子。他們的眼神偶爾掃過來,像蒼蠅落在熱粥上,讓人渾身不舒服。
貝貝把絲線纏回線軸,轉身走回繡架前。
繡架上繃著一幅尚未完成的繡品——是一幅《百蝶圖》的區域性,十幾只蝴蝶形態各異,翅膀上的鱗粉用不同顏色的絲線層層疊疊地繡出來,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這是她接的私活,一個法國領事館夫人的訂單,報酬夠莫老憨在江南養三個月的藥。
但今天她沒有拿起繡針。
她從繡架下方的抽屜裡取出一個藍布小包,開啟,裡面是那半塊玉佩。玉質溫潤,邊緣被摩挲得發亮,上面刻著一個“貝”字,筆畫纖細,是莫隆當年請蘇州最好的玉匠刻的。
貝貝把玉佩放在掌心,拇指輕輕撫過那個“貝”字。
三天前那個傍晚,她從繡坊後門出來倒水,在巷子口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穿一件灰色長衫,戴一頂舊氈帽,帽簷壓得很低。他站在巷子盡頭的陰影裡,沒有靠近,只是看著她。貝貝的第一反應是把手裡的銅盆往地上一放——銅盆撞擊青石板的聲音在窄巷裡格外刺耳,那人微微偏了一下頭。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舉到胸前——是一塊懷錶。他開啟表蓋,看了一眼,又合上,然後轉身走進了巷子另一頭。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貝貝當時沒有多想。直到昨天晚上,瑩瑩偷偷溜進繡坊——她現在住在閘北的貧民窟,每次來法租界都要繞好幾條街——把齊嘯雲查到的東西告訴她。
“那個穿灰長衫的人,”瑩瑩的聲音壓得極低,“是趙坤的副官,姓孫。三年前調進趙公館,以前在淞滬警備司令部當文書。”
貝貝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住了。
“他來幹什麼?”
“不知道。但嘯雲說,趙坤最近在查所有跟莫家舊案有關的人。齊家的管家老周——就是當年幫我們搬家的那個——前天被人“請”去喝了杯茶,回來之後三天沒敢出門。”
貝貝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把玉佩重新包好,放回抽屜。她從繡架後面的牆縫裡摸出一張摺疊的紙條——是瑩瑩剛才帶來的,上面寫著一行字:
“明晚八點,大世界後門,老地方。”
沒有署名。但貝貝知道是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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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錦繡閣打烊。
貝貝跟老闆娘請了半天假,說要去城隍廟那邊買絲線。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寡婦,姓韓,人精明但心不壞,看貝貝的繡工一天比一天好,早就動了把她當接班人的心思,當下痛快準了假。
貝貝出了繡坊,沒有往城隍廟方向走,而是拐進了霞飛路旁邊的一條弄堂。弄堂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兩邊的石庫門房子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排排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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