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2章
橋洞最暗的角落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人裹著一件灰撲撲的舊長衫,肩頭披著一塊防雨的油氈,整個人縮成黑糊糊一團,像從牆裡長出來的一截枯木。一頂塌了邊的草帽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瘦得脫了形的下巴,和一隻垂在膝上的手。那手枯黃如蠟,指節粗大,像幾根曬乾的竹節。
“姑娘。”那聲音很啞,像鈍刀磨過砂石,“你來了。”
莫曉瑩瑩的心跳得極快,但她沒有退。她暗暗吸了一口氣,把傘柄攥得更緊了些:“是你送的桂花?”
那人沒有直接回答,只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來。那東西用一塊辨不出顏色的破布包著,開啟來,裡面竟是一疊溼了一半的紙。他顫巍巍地抽出一張,上面畫著一株桂花樹,樹下站著兩個小小的人,手拉著手,像兩個墨團團。
“你父親畫的。”他說,“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讓我把這東西交給你。”
莫曉瑩瑩接過那張畫。雨從橋縫滴下來,打在她手背上。她沒有去擋,只盯著紙上那兩個墨團團,眼眶忽然就熱了。
“我父親,他還在嗎?”她的聲音在顫,輕得像被雨淋溼的蝶翼。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橋下的水聲都像漲了幾分。然後他慢慢揭開草帽,露出一張刀刻斧鑿般的臉。半邊臉被火燎過,皮肉糾成暗紫色的疤,另外半邊卻清癯端正,眉眼裡依稀能辨出年輕時的輪廓。
“那年我去接應他。”那人說,聲音依舊嘶啞,“去晚了。老宅裡的人死了大半。我揹著師兄從後門出來,身後全是火。他一直念著夫人的名字,手裡緊緊攥著這半截畫。他把這畫塞給我,說:‘青霜不倒,莫家不亡。’”
他頓了頓,用那隻完好的眼睛看向莫曉瑩瑩:“你父親沒死在牢裡。但活下來以後,他不能見人。趙坤的人在找他。所有和青霜門有關的人都上了他們的名單。”
莫曉瑩瑩的眼淚混著雨水滑下來。她咬住下唇,拼命不讓自己哭出聲。可那些壓了十幾年的東西,那些從幼年就種在心裡的恐懼和困頓,在這一刻全被一張舊畫攪了起來,像河底的泥沙般翻湧而上。
“我該去哪裡找他?”她問。
那人把破布重新包好,塞進她手裡。然後他指了指河對岸。那裡黑黢黢的,只有幾星燈火在雨夜裡明滅,像快要熄滅的香頭。
“去鎮江。”他說,“青霜門舊宅,有人在等你。”
他說完,緩緩站起身。那身子晃了晃,像一根插在泥地裡的枯竹,隨時會折。莫曉瑩瑩想伸手去扶,他卻往旁邊一讓,躲開了。
“別信齊家的人。”他忽然壓低聲音,那嘶啞的嗓子裡像塞進了一把碎鐵,“齊天城當年不乾淨。他的兒子,也未必是真心。”
說完這句,他往橋洞更深處退去,灰衫人影一晃,像一滴墨落進了更濃的墨裡。莫曉瑩瑩追了兩步,腳下一滑,差點跌進河裡。等她扶住木樁再抬頭時,橋洞裡已經空了。只有雨還在下,河水拍著樁基,一下一下,像在叩問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