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沉重的寂靜中緩緩流淌,然而,令人心碎的失望很快取代了那灼熱的希望。
那空袖管依舊空空如也,隨著他粗重的呼吸和體內氣機的激盪而無力地飄擺,彷彿一聲無聲的嘆息,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楊過緩緩睜開眼,深邃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卻深入骨髓的黯然,隨即被一種更深的、近乎悲涼的釋然所取代。
他看著眾人關切又失落的眼神,尤其是殷星星泫然欲泣、貝齒緊咬下唇強忍悲傷的模樣,反而扯動嘴角,露出一抹帶著淡淡苦澀的豁達笑容。
“星星,別哭。”
楊過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奇異力量,他抬起僅存的右手,似乎想拭去她眼角的淚,卻又在半途輕輕放下,“沒事的,這條手臂,我早已習慣了它的不在。”
他站起身,環顧這簡陋卻因她們到來而顯得異常溫暖的石洞,目光掃過神鵰和李莫愁,“在這深山裡,有雕兄相伴,有……”他頓了頓,看向李莫愁,見她雖側著臉避開眾人視線,但緊抿的唇角似乎鬆動了一絲,“…有師姐照料,日子倒也清淨。”
他感受著體內奔騰洶湧、前所未有精純深厚的內力洪流,繼續道:“這玉漿雖未能斷肢重生,但其神效確也驚天動地!只此一小口,我體內便平添了數十載精純內力,遠勝那怪蛇膽百倍!”
他空袖輕拂,帶起微塵,語氣中的激賞與遺憾交織。
眾人聞言,百感交集,既驚歎於玉漿的神效,更為楊過的豁達與那無法彌補的殘缺而心酸。殷星星在眾人柔聲安慰下,才勉強收住淚水,將小臉埋進身邊張鑰施的肩窩。
這時,早已按捺不住的神鵰迫不及待地將石碗中的玉漿一飲而盡,發出滿足的吞嚥聲,李莫愁也依言服下,動作帶著一絲決然。一直安靜蜷在殷星星懷裡的紫貂似乎被這奇異的氣氛和玉漿殘留的冷香吸引,用小爪子急切地扒拉著她的衣襟,仰起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著玉瓶,“吱吱”叫喚,滿是渴望。
殷星星被它憨態可掬的模樣逗得破涕為笑,小心地用指尖蘸了一點點玉漿,又用清水稀釋,遞到紫貂嘴邊 ,小傢伙立刻伸出粉嫩的小舌頭,急切地舔舐起來,發出滿足的細碎聲響,眯起了眼,小尾巴愉快地掃動。
眾人的注意力很快被神鵰的變化所吸引,只見它飲下玉漿後,周身氣血蒸騰,原本稀疏骯髒、黯淡無光的羽毛根部,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出新的、略顯柔順的絨羽!
頭頂那碩大丑陋的肉瘤似乎也微微收縮,色澤不再那麼暗沉晦澀,隱隱透出一絲健康的紅潤光澤,顯然,若持續服用,神鵰恢復昔日部分神駿風采並非不可能!
楊過自身的變化也悄然顯現,玉漿蘊含的龐大生機雖能續骨,卻不能生肌,卻如同最純淨的山泉,滌盪了他經年風霜留下的疲憊與塵埃。
臉上的倦意一掃而空,肌膚透出瑩潤如玉的光澤,眼角些許細微的紋路彷彿被無形之手輕輕撫平些許,整個人顯得年輕了許多,彷彿時光在這劍冢深處發生了奇異的倒流。
然而,那雙深邃眼眸中沉澱的滄桑與洞悉世事的睿智卻更加濃郁,形成一種奇特的魅力——青春煥發的表象之下,是內斂深沉、飽含故事感的靈魂,如同這山谷中深埋的古劍,光華內蘊。
此情此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長久壓抑的思念交織,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女兒家最後的矜持,在這與世隔絕、篝火跳躍的光影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映照著豁達溫柔、氣質更顯獨特深邃的楊過,以及經歷劇變、戾氣漸消卻依舊沉默的李莫愁,五女再也按捺不住心緒,鼓起勇氣,傾訴了埋藏心底最深的情意。
殷星星最為直接熾烈,她猛地掙脫張鑰施的懷抱,不顧手臂微痛,像只歸巢的乳燕般撲到楊過身邊,緊緊抓住他僅存的右臂衣袖,彷彿抓住了整個世界。
她仰起那張淚痕未乾、媚惑天成的小臉,眼中水光瀲灩,帶著哭腔後的嬌憨與不容置疑的堅定:“楊大哥!我……我和小姨她們找你找得好苦!從古墓出來我就……我就一直想著你!我不要回全真教了,我要跟著你!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跟著!”
她的小手抓得那樣緊,指節都泛了白,懷裡的紫貂被她突然的動作驚得“吱”一聲跳開。
陸無雙臉頰瞬間緋紅如霞,帶著往日俏麗的嬌蠻,卻又多了幾分成熟女子的勇敢。她一步跨到楊過面前,幾乎與他腳尖相抵,目光灼灼,直視著他深邃的眼眸,胸脯因激動而微微起伏:“傻蛋!
你可知道這大半年,我們幾個女子踏遍了多少荒山野嶺?
風餐露宿,擔驚受怕,就是為了尋你!你倒好,躲在這裡清淨!我……我不管,你欠我們的!以後……以後休想再甩開我們!”
嗔怪的話語裡,是化不開的濃烈柔情,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洩露了內心的激盪。
程英最為含蓄內斂,靜靜站在稍遠處搖曳的陰影裡,火光勾勒著她溫婉的側影。她手中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那管溫潤玉簫,指尖微微用力,指節透出玉色。
她的聲音溫婉卻清晰堅定,如同洞中清泉流淌過冰冷的石面:“往過,尋君千山踏遍,只求心安,如今見你安好,英心甚慰。”
她頓了頓,抬起眼眸,目光溫柔而執著地看向楊過,“此地清幽,遠離塵囂紛爭,若能……若能常伴左右,撫琴弄簫,照料起居,亦是……英之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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