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們累得再也跑不動,夜幕已然低垂,繁星一顆接一顆綴滿了深藍的天幕。在我的提議下,我們趁著大人們不注意,偷偷爬上了高高的屋頂。
大家肩並肩坐著,仰望著浩瀚的星空,一時都安靜下來,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
我左右看看夥伴們,輕聲問道:“你們……以後想做什麼?” 虎子哥第一個開口,聲音帶著少年人的豪氣:“我打算跟著你父親習武!我要學好了本事,跟著殷將軍去打蒙古人!”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長生,如果……如果到那天我還活著,我就跟著你,一起闖蕩江湖!你以後想幹啥,我就幹啥!” 其他小夥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紛紛嚷起來: “我也要跟我爹學武!” “我要找個厲害的江湖俠客拜師!” “對!學好了功夫,行俠仗義!”
望著他們一張張在星光下寫滿憧憬卻難掩稚氣的臉龐,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尖銳的抽痛。
這亂世啊,能好好活著已是奢望。
他們中的許多人,其實別無選擇,要麼在刀光劍影中搏一份功業,要麼就只能淪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這些道理,他們未必不懂,只是……又能如何呢? 我強壓下心頭的酸澀,努力揚起一個笑容,伸出手指:“好!那大家拉鉤!一百年,不許變!”彷彿只有這句童稚的誓言,才能暫時驅散籠罩在心頭、關於未來的沉重霧靄。
“好!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眾人異口同聲,小小的手指緊緊勾在一起。 “你們這群小兔崽子!誰讓你們爬那麼高的!摔下來可怎麼得了!讓我怎麼跟你們爹孃交代!”一聲帶著醉意的怒喝如同炸雷般從下方傳來。 我們齊齊向下望去,只見父親站在院中,臉色通紅,顯然是宴席上喝了不少酒。在他怒氣衝衝的訓斥和指揮下,下人們小心翼翼地把我們一個個從屋頂上接下來。
在屋頂上往下看時,我們還不覺得多害怕,但此刻站在父親面前,看著他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臉色,一個個都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還是母親上前,輕輕拍了拍父親的手臂,才讓他緊繃的面容緩和了些許。隨後,虎子哥和其他小夥伴,無一例外地被聞訊趕來的自家爹孃揪住了耳朵,在一片“哎喲”、“爹孃饒命”的哭嚎求饒聲中,狼狽地被拽回了家。
雖然父親沒有揪我的耳朵,但嚴厲的訓斥卻一點沒少。
記憶中,父親從未對我如此疾言厲色過,以往都是母親訓斥我的多,父親在一旁溫言勸解,今日卻完全反了過來。
父親訓起人來,眼神銳利如刀,聲音沉如悶雷,帶著軍營裡號令千軍的威嚴,令人不寒而慄。
連平日裡最愛看熱鬧、煽風點火的小姨,此刻也安靜地站在母親身邊,抿著嘴一言不發。 我正委屈又茫然地承受著父親的怒火,忽然想起爺爺。“對了,爺爺呢?”我下意識地抬頭問。
也許是聽到了我的聲音,後堂傳來爺爺溫和的呼喚:“長生?來,到爺爺這兒來,陪阿爺說會兒話。” 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我幾乎沒做他想,立刻轉身,像只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地跑向了後堂。父親、母親,還有小姨,他們的目光都緊緊追隨著我的背影。
只是,在我轉身奔向爺爺的那一剎那,我並未看見——那一刻,母親和小姨的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彷彿我這一去,便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訣別。
父親緊握的拳頭,指節早已捏得發白,那嚴厲訓斥的背後,深藏著如山嶽般沉重的、無法言說的無奈與痛楚。
跑進堂屋,爺爺端坐在主位之上。我跑到他面前,爺爺一把將我抱起,放在他寬厚的腿上,用佈滿老繭的手掌輕輕撫摸著我的頭。他的聲音低沉而鄭重: “長生啊,爺爺給你找了個學武的師傅。
就這幾日,他會到咱家來。他一到,讓你叫師傅,你就恭恭敬敬地叫,記住了嗎?” 那一瞬間,我有些懵了。
這……是不是來得太快了?我還在盤算著怎麼央求父親母親幫我尋訪一位江湖俠士做師傅呢,這就夢想成真了?
真應了那句話,瞌睡了來了就有人送枕頭? 隨著七歲生日的到來,我腦海中那些塵封的記憶碎片,似乎也鬆動了一些。一些關於“黃藥師”、“郭靖郭大俠”的資訊浮現出來。
我恍然意識到,自己竟身處《射鵰英雄傳》的世界,而在這個故事之後,便是《神鵰俠侶》楊過的時代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感悄然滋生,我知道這個世界波譎雲詭,充滿傳奇,只是我現在的見識和想法,終究還只是一個七歲孩童的水平。
除了這些零星的“先知”記憶,還有許多東西我拼命去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每每強行回憶,腦袋便脹痛難忍,痛苦不堪,最終只能無奈放棄。
我仰起小臉,看著爺爺慈祥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的眼睛,用力點頭: “嗯!孫兒記住了,爺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