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在三人身後拾級而上，越往山巔走，風裡的寒意便越重，到後來竟像細針似的往骨縫裡鑽。
殘陽自西天斜垂，如血潑在青石板路上，把眾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連道旁的草木都浸成了沉暗的赭色。山風捲著戰後未散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混著暮色裡的溼冷，沉甸甸壓在人胸口，悶得發慌。
不消片刻，一行人便重新踏足山巔的空闊校場。
天鷹教眾剛鬆了半口氣，忽見去而復返的聯軍眾人簇擁著一名灰衫老者走來，當即紛紛重新握緊兵刃，凝神戒備，連大氣都不敢喘。
殷天正白眉一擰，踏前半步，目光死死盯在那老者身上。對方身形佝僂，鬚髮枯白，瞧著一副風燭殘年、吹口氣就倒的模樣，可週身散出的陰寒之氣，竟比山巔的晚風還要刺骨幾分。
玄冥二老垂手立在老者身側兩旁，神色恭敬得像兩個跟班。鮮于通、何太沖夫婦與崆峒五老等人則散在石階旁，不靠前也不後退，擺明了主打一個坐山觀虎鬥，絕不肯先趟這渾水。
灰衫老者抬眼掃過全場，最終目光落定在場心那道玄衣身影上，沙啞的嗓音順著晚風飄開，字字清晰：“殷天行，百年未見，別來無恙。”
殷天行負手而立，眉峰微挑：“你是？”心裡卻暗自嘀咕——連玄冥二老這對陰陽臉都對這人畢恭畢敬，難不成是元廷那位深藏不露的親王？
只是這股陰寒氣息著實眼熟，偏生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老者枯瘦的臉上扯出一抹淡笑，聲音不大，卻順著殘陽裡的風飄滿了整座總壇：“老夫是誰？哈哈哈哈！想來也是，當年老夫從不現身人前，世人又怎知老夫身份。
承蒙當年你與黃藥師弄出的那玄冰淬玉漿眷顧，老夫才能苟延殘喘到今日。
如今年紀到了，大限將至，又聽聞前段時間你認了汝陽王府的女兒為義女，還在武當山一人壓得五大門派連大氣都不敢出。老夫多方打聽，才算摸清你的底細。今日過來，便是了卻平生一樁憾事，會一會當年的‘魔刀’殷天行！
至於老夫——百損是也。”
話音落下，石階旁的各派眾人齊齊色變。
他們在山下雖已得知老者是玄冥二老的師父，卻萬沒料到竟牽扯出百年前的人物。玄冰淬玉漿又是什麼奇物，竟能讓人延壽百年？
一個活了快百歲的老怪物，還是玄冥神掌的創派祖師，這等人物竟一直藏在元廷背後？
鮮于通搖到一半的摺扇猛地卡死，後脊樑瞬間竄起一層冷汗。
何太沖與班淑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駭——崑崙派立派百年，竟連這號人物的半分傳聞都沒摸到。
崆峒五老面色凝重，宗維俠攥緊了拳頭，只覺自己這點修為在這等高手面前連提鞋都不配。五人你看我我看你，瞬間達成了“苟住別浪”的共識，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幾分，生怕吸引了火力。
百損道人恍若未聞周遭的騷動，目光死死鎖著殷天行，語氣裡添了幾分冷意：“當年十絕爭鋒，霍都突襲你家人，引你魔性失控，老夫就在暗處看著。
後來還是老夫救走了霍都。只可惜公孫止那老東西最後沒能讓你走火入魔而死，反倒讓你武功再進一步。
如今老夫油盡燈枯，便來討教一番，縱死也無憾了。”
殷天行瞳孔驟然一縮。
百年過去，霍都當年偷襲的內情，知曉者寥寥無幾，參與的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竟還有人活著。此刻被一語點破，再對上那陰狠歹毒的眼神，過往碎片瞬間串成了一線。
“想必你就是當初那蒙面高手！沒想到你這老東西居然還沒死，我還當你真栽在張三丰手裡了！沒想到啊，你居然假死脫身！”
周遭抽氣聲此起彼伏，各派眾人面面相覷，臉上震駭更甚——這瓜吃得也太驚天了。這人稱呼武當張真人居然直呼其名，半點不帶客氣的？
本以為這位出手幫天鷹教的高人，只是江湖上突然冒出來的絕頂高手，誰能想到他和元廷派來的老怪物竟是同時代的人物？這得活了多少年？一個老怪物就夠駭人聽聞了，眼下居然一下湊齊倆？
殷天正白眉緊鎖，他當年在明教時，也曾聽聞過神鵰大俠與魔刀殷天行的零星傳聞，只當這些前輩早已作古，萬萬沒想到竟活到了今日。望著殷天行的背影，臉上滿是掩不住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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