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沉,夜幕裹住連綿群山,天鷹教總壇的大殿之內,燭火熊熊高燃,將鷹窠頂映得一片通明。
殿外殘火未熄,焦糊的煙火氣順著殿門縫隙鑽進來,混著山風發出低低的呼嘯,卻被滿殿酒氣與暖意衝得淡了。
白日那場生死血戰的痕跡還留在樑柱上——刀劈的缺口、箭射的凹痕,裂縫裡的血跡尚未乾透;可案几上早已擺滿酒食果品,一罈罈紹興陳酒整齊列在旁,醇厚的香氣漫開,將廝殺留下的凜冽血腥,稍稍滌盪了幾分。
一眾教眾魚貫入殿,靴底碾過磚石的聲響、衣袂帶起的風聲,在空曠大殿裡疊成一片。搖曳燭火映得滿殿人影浮動,明暗交錯間,更添幾分戰後的沉肅。
殷天正親自引著殷天行、小龍女、黃蓉走在最前,殷野王、李天垣、程嘲風、封弓影,以及白虎、神蛇壇主等一眾高層緊隨其後。行至殿中,殷天行的目光掠過正中那張鋪著錦緞虎皮的教主主座,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沒人想到,他的目光根本沒落在那張象徵權位的椅子上,只停在那張雪白虎皮上。
燭火晃過皮毛的紋理,他眸色淡了淡,像是被什麼勾了心神,一時間竟有些出神。
這極短的停頓,落在殿中眾人眼裡,卻各有滋味。
殷天正眼角餘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猛地一沉。
天行一身武功天下罕有,更是力挫百損,救全教於覆亡之際,又與自己同出一族。此刻望著教主寶座出神,莫非……是動了天鷹教的念頭?
論功勞,他救了素素一家,以及數百教眾性命;論武功,放眼江湖無人能敵;論宗族,同屬殷家血脈。
若是他今日開口要這教主之位,自己有什麼理由拒絕?殷天正心中自問,他欠這人的,實在太多。
可這寶座,是殷家數十年浴血打拼來的基業,野王是他親生孩兒,本是預定的繼承人。倘若他真有心入主,李天垣一眾舊部,還有野王,又該如何自處?
救命之恩要報,可天鷹教數百人的前程,也不能輕擲。
一念及此,殷天正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沉凝,快得幾乎看不見。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緩緩抬手,虛指那張虎皮主座,聲音蒼勁洪亮,撞在殿壁上盪開層層回聲:
“賢侄,今日各派勾連元廷,大舉進犯鷹窠頂,火焚總壇。
百損老道親至壓陣,掌力寒毒霸道,我天鷹教滿門上下,早已是絕境死局。若非你千里馳援、力挽狂瀾,老夫與殿中所有兄弟,今日定然盡數葬身火海。此等再造之恩,老夫與天鷹教上下,永世不忘。”
他說著側身讓開主位,對著殷天行深深一禮,燭火映著他鬢邊白眉,姿態放得極低,卻絲毫不失一代梟雄的氣度:
“你我同是殷氏一族,這教主之位,你受之無愧,請上座,受我全教一拜!”
話音落,殿中燭火噼啪一聲輕響,滿殿瞬間寂靜。
殷天行不是傻子,一瞬間便明白了過來,這是試探他呢?
一旁的黃蓉早在殷天正說完話,就猜出這話的弦外之音。
倒是殿內眾人心思各異,李天垣目光微凝,撫著長鬚的手指頓了頓,他算是天鷹教第一批元老,眼光眼光何其老辣,一眼便知師兄此舉,名為報恩,實則是試探。
他不動聲色,靜靜望著殷天行,等著他的答覆。
殷野王心絃微微一緊,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
他武功不及父輩,察不到對方心意,只能憑眼前景象暗自揣測,心底悄然升起一絲不安——這位橫空出世的同族之人,武功之高,威望之盛,已隱隱壓過了他這個天鷹教少教主。
程嘲風呼吸粗重,只覺這般蓋世強者若願入主天鷹,是全教之福,當即便要開口;身側的封弓影卻微微垂眸,心思百轉,已然聽出殷天正話中暗藏的試探之意,悄悄按住了他的手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殷天行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