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城東,趙宅。昔日富麗堂皇的庭院,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煙熏火燎味,混雜著木材腐朽的氣息。幾場雨水沖刷後,地面泥濘不堪,殘留著靈捕司搜查時雜亂的腳印。寒鴉在光禿禿的焦黑樹枝上發出幾聲嘶啞的啼鳴,更添幾分淒涼。
陸硯舟站在廢墟邊緣,眉頭緊鎖。距離“墨龍吟”字帖失控引發的大火已過去數日,靈捕司的初步勘察早已結束,這裡幾乎已被遺忘。但他總覺得遺漏了什麼。蘇玄青的告誡猶在耳邊:靈韻的痕跡,有時比實物更持久,也更隱秘。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右臂深處因動用靈韻而泛起的微弱隱痛(玉髓生肌散的清涼藥效尚在,但血墨反噬的根子沒那麼容易拔除)。閉上眼,凝神靜氣,緩緩運轉《墨引訣》溫養篇心法。丹田處那絲被青石硯日夜淬鍊、愈發平和精純的靈韻被調動起來,沿著經脈流淌,最終匯聚於雙目。
再睜開眼時,世界已大不相同。
靈犀之眼幽幽流轉。
廢墟不再是簡單的焦黑與破敗。空氣中飄蕩著無數細微的靈韻塵埃,如同無數色彩黯淡的螢火蟲:那是火焰焚燒後殘留的狂暴火靈碎片;是木質結構碳化後散逸的微弱木靈氣息;是雨水浸透泥土帶來的溼潤水靈痕跡……它們交織混雜,構成一片混亂的靈韻廢墟。
陸硯舟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梳篦,一點點掃過這片狼藉。他略過那些大片大片的焦痕和倒塌的樑柱,將感知集中在那幅惹禍的“墨龍吟”字帖曾經懸掛的位置附近。那裡的靈韻尤其混亂,殘留著狂暴墨龍肆虐時的暴戾氣息,以及後來他施展“鎮”、“引”符籙時留下的相對平和的靈韻波動。
突然,他目光一凝!
在靠近牆壁根部的幾塊碎裂的、被泥水半掩的裝裱木框殘片附近,他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乾淨”的靈韻殘留!這縷氣息並非來自墨龍或符籙,它呈現出一種沉靜的、近乎凝固的暗紫色,如同某種凝固的香脂,在混亂的靈韻背景中顯得格格不入。更關鍵的是,它並非附著在木片上,而是深深沁入了木材的紋理深處,彷彿早已存在。
陸硯舟蹲下身,小心地撥開汙泥,撿起一塊巴掌大的裝裱木框殘片。焦黑的表面掩蓋了它原本的質地。他湊近鼻尖,仔細嗅聞。除了濃重的焦糊味,在更深處,似乎…似乎有一縷極其淡雅、清幽、帶著絲絲涼意的獨特木質香氣!這香氣被煙火氣掩蓋得幾乎難以察覺,若非他靈犀之眼鎖定了那暗紫色靈韻,引導了他的嗅覺,根本不可能發現!
“紫檀…而且是頂級的沉水老山檀?”陸硯舟眼中精光一閃。這種名貴的香料,絕非尋常裝裱所用。這香氣,連同那暗紫色的靈韻殘留,都指向一個方向——這裝裱的夾層裡,曾經摻雜或者塗抹過特殊的紫檀香料!這絕不是意外,而是人為!
他立刻起身,目光投向墨淵城最繁華的南市方向。墨淵城中,能弄到這種頂級紫檀香料的鋪子,屈指可數。而其中規模最大、貨品最全的,唯有“沉香閣”!
沉香閣位於南市最繁華的地段,門面氣派,雕樑畫棟。一進門,濃郁卻不刺鼻的各式香料氣息便撲面而來,檀香、沉香、龍涎、麝香…混合成一種令人心神寧靜的馥郁氛圍。身著綢衫的掌櫃正滿面堆笑地向一位衣著華貴的客人介紹著手中的一串沉香木珠。
陸硯舟徑直走到櫃檯前,將那枚帶著焦痕的裝裱木片輕輕放在光潔的檯面上:“掌櫃的,勞煩看看,可識得這上面的香氣?”
掌櫃被打斷,有些不悅,但瞥見木片焦痕下的木質紋理和聞到那若有若無的獨特幽香後,臉色微變。他拿起木片,湊到鼻下,閉目凝神,細細品鑑。半晌,他睜開眼,眼中帶著一絲驚異:“沉水老山紫檀!而且是窖藏超過五十年的極品!這香氣…已近乎凝脂了。小哥,這東西…哪來的?”他看向陸硯舟的眼神帶著探究。
“一處遭了火劫的老宅遺物。”陸硯舟含糊道,“我只想知道,墨淵城除了您這兒,還有哪家能有這種貨?”
掌櫃的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矜:“小哥說笑了。這等品相的沉水老山檀,整個墨淵城,乃至周邊三郡,除了我‘沉香閣’有固定的南洋商船供貨,別家想都別想。就是有,也多是些陳年次品,絕無這等凝脂幽韻。”
“哦?”陸硯舟心中一動,追問道:“那…最近可有誰大批次購入這種香料?半月之內?”
掌櫃的眉頭皺了起來,似乎在回憶。他看了看陸硯舟,又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木片,壓低聲音道:“小哥問這個…莫非與那趙家的事有關?”見陸硯舟不置可否,他猶豫了一下,左右看看,湊得更近:“半月前…確實有個怪客。一身黑衣,臉蒙得嚴嚴實實,聲音嘶啞,出手倒是闊綽,點名要窖藏五十年的沉水老山檀粉,而且要了足足十斤!這東西金貴得很,平時都是按錢賣的…這麼大手筆,幾年都遇不上一回。”
“十斤?”陸硯舟心中暗驚,這分量,足以處理一大批字畫了!“可知他樣貌特徵?或者…留下什麼憑證?”
掌櫃的搖頭如撥浪鼓:“蒙著臉呢,哪看得清?只記得那人身上有股子…說不出的陰冷氣。憑證?沒有!他是付的現銀,足額足色,銀貨兩訖,走得也快。”他似乎想起什麼,補充道:“對了,裝貨的時候,是我傢伙計阿福帶他去後面倉庫取的現貨。阿福後來還嘀咕,說那人在倉庫角落裡好像掉了什麼東西,撿起來看了看又扔了,神神叨叨的。”
倉庫!
陸硯舟立刻道:“掌櫃的,能否讓我去倉庫看看?就看看那個角落?”
掌櫃的一臉為難:“這…倉庫重地,閒人免進…”
陸硯舟不動聲色地將靈捕司那枚玄鐵客卿令牌在掌心露出一角。掌櫃的瞥見那威嚴的獬豸獸首,臉色瞬間白了,額頭滲出冷汗:“原…原來是官爺!請!快請!阿福!帶這位官爺去後院倉庫!”他忙不迭地朝後面喊。
夥計阿福是個老實巴交的年輕人,有些惶恐地領著陸硯舟穿過店鋪後門,來到一處堆滿各式香料木箱、瀰漫著更濃郁複雜香氣的倉庫。倉庫角落堆放著一些雜物和廢棄的包裝材料。
“官爺,就…就是那個角落。”阿福指著靠近牆根、光線昏暗的一堆麻袋和破木板,“那人當時就站在那兒等小的搬貨,好像彎腰在麻袋後面摸索了一下,然後手裡多了個東西,看了看,就隨手丟那兒了。”
陸硯舟點點頭,示意阿福退開些。他走到角落,靈犀之眼再次開啟。在堆積的雜物和厚厚的灰塵中,他很快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周圍香料靈韻截然不同的死寂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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