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在殘破的瓦簷上,碎玉般四濺。陸硯舟站在庭院中央,渾身溼透,狼狽地濺滿了墨點。碎裂的粗陶花盆躺在腳邊,溼泥與殘存的枯蘭草葉混著墨汁,被雨水無情地衝刷、稀釋。寒意順著溼透的衣料直往骨頭縫裡鑽,但遠不及心頭那分沉重。
蘇玄青枯瘦的手指拈著那片碎瓷,遞到他眼前。米粒大小、近乎透明的玉白色小蟲在溼泥與墨跡間瘋狂蠕動,貪婪啃噬著松煙墨的痕跡。那細密的口器,半透明的軀體……與那晚襲擊殘卷齋的書蠹妖何其相似!只是更加幼小,更加隱蔽。
寒意瞬間攫住了陸硯舟的心臟,比這深秋冷雨更加刺骨。他猛地抬頭,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死死望向慈安堂的方向。子時,子時快到了!這看似平靜的院落,竟早已被這些無孔不入的汙穢之物滲透、窺伺?一種被毒蛇暗中窺視的黏膩感纏繞上來,讓他幾乎窒息。
“愣著作甚?還想再砸爛點東西?”蘇玄青的聲音打斷了陸硯舟的驚悸。他隨手將那片帶著蟲子的碎瓷丟進雨水裡,渾濁的老眼掃過陸硯舟慘白的臉,“潑墨不成,倒學會拆家了。進來,淋壞了這副皮囊,老朽可沒力氣給你收屍。”
老人轉身,佝僂的背影在風雨中顯得異常單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徑自走回廊下。
陸硯舟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混雜著泥土和墨汁的腥氣湧入肺腑,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墨漬,跟著蘇玄青回到殘卷齋。
齋內燭火搖曳,驅散了幾分溼寒。江白鷺依舊抱著她那柄雁翎刀,無聲地倚在門框內側。雨水打溼了她半邊肩膀的玄色勁裝,勾勒出利落的線條。她微微側頭,清冷的眸子在陸硯舟滿身狼藉上停頓了一瞬。那眼神里沒有嘲笑,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沉靜,彷彿在掂量他此刻的狀態是否還能面對即將到來的風暴。
蘇玄青已走到角落一個破舊的黃泥小爐旁。爐上架著一個黑乎乎的陶銚,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散發出一種粗糲卻暖融融的酒香,瞬間蓋過了屋內的墨味和血腥氣。他從一個藤條箱裡摸索出兩個粗陶碗,也不管幹不乾淨,用袖子隨意擦了擦,提起陶銚便倒。
“喝。”老人將其中一碗塞到陸硯舟手裡,碗壁滾燙,粗糙的陶面硌著手心。
陸硯舟下意識接過,辛辣的酒氣直衝鼻腔,帶著一股子劣質燒刀子的衝勁兒。他此刻身心俱疲,寒意徹骨,也顧不上許多,仰頭便灌了一大口。火線般的灼熱感瞬間從喉嚨燒到胃裡,驅散了部分寒意,也激得他忍不住低咳了幾聲,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蘇玄青自己也灌了一口,眯著眼,咂摸著滋味,彷彿在品味什麼瓊漿玉液。他指了指地上一個蒲團:“坐。”自己則盤腿坐在爐邊,火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眼神有些飄忽,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火光,回到了某個遙遠的時空。
“守墨人……呵,”他低啞地開口,聲音被酒氣薰染得有些模糊,“外人聽著光鮮,道是什麼守護文脈、靈韻清正的衛道士。實則……不過是一群在汙濁泥潭裡掙扎的可憐蟲罷了。”
陸硯舟捧著酒碗,灼熱感在手心蔓延,驅不散心頭的陰霾。他沉默地聽著。
“一脈單傳?”蘇玄青嗤笑一聲,帶著濃濃的嘲諷和更深沉的悲涼,“屁的一脈單傳!那是沒辦法!不是沒人夠格,是……活不下來!”他猛地仰頭,又灌下一大口酒,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老朽這一輩,原本……有三人。”他聲音沉了下去,渾濁的眼裡映著跳動的爐火,也燃起一絲深藏的痛楚。“大師兄驚才絕豔,二師姐心思縝密,老朽……最不成器,只會死記硬背些古法。”
“那年,西南‘噬靈墨池’突發異變。池底千年沉墨受蝕文汙染,滋生邪靈,墨浪滔天,汙濁靈韻席捲百里,所過之處,草木枯死,鳥獸癲狂,連讀書人的文思都被攪得渾濁不堪。”蘇玄青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沉重的墨汁。“我們三人奉命前往封鎮。”
“那是一場噩夢。”他閉上眼,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放在膝頭的一方古硯。那硯臺石質青灰,溫潤內斂,邊緣圓融,帶著歲月沉澱的古樸氣息,赫然正是陸硯舟常用的那方青石硯!此刻在爐火的映照下,硯身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溫潤的光暈流轉,一閃而逝。
“大師兄……他以身為引,將《墨引訣》催到極致,強行疏導狂暴汙濁的靈韻,為我們開道。二師姐精研符文,耗盡心血佈下‘九轉封靈陣’,隔絕內外。老朽……老朽只來得及用這方硯臺,”他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過青石硯冰冷的表面,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與珍重,“接引二師姐陣法之力,鎮住墨池核心。”
“邪靈反撲,汙穢滔天。大師兄……力竭,身軀被汙濁靈韻侵蝕,崩解於墨池之中,連一點骨灰都未曾留下。二師姐……”蘇玄青的聲音哽了一下,彷彿被滾燙的酒液嗆住,又像是被濃烈的悲痛扼住了喉嚨,“她為護住陣眼,被一道最汙穢的蝕文擊中……靈韻根基盡毀,神魂受創,歸途中……便已油盡燈枯。”
小小的殘卷齋裡,只剩下陶銚裡酒液翻滾的咕嘟聲和爐火嗶剝的輕響。窗外的風雨似乎也屏住了呼吸。江白鷺抱著刀的身影在門框的陰影裡站得筆直,唯有抱著刀鞘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幾分。
沉重的悲傷如同實質的墨塊,沉甸甸地壓在陸硯舟心頭。他終於明白這“一脈單傳”背後浸透的血淚。那不是榮耀,是詛咒,是前仆後繼的犧牲與絕望的接力!
“那……那這蝕文汙染?”陸硯舟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
“源頭?”蘇玄青睜開眼,眼中的渾濁似乎被淚光洗過,銳利得驚人,“誰說得清!或許是上古遺禍,或許是人心惡念滋生……侵蝕靈韻,扭曲器物,腐化生靈。無字樓?不過是近百年才冒出來的、被這汙染催生出的毒瘤!他們追求的所謂力量,不過是飲鴆止渴,最終只會淪為蝕文的傀儡!”
陸硯舟的目光落在蘇玄青膝上那方古樸的青石硯上。它沉默地躺在老人枯瘦的手掌邊,像一個無言的見證者。原來它的來路,竟如此沉重。
“所以,”陸硯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尖銳的質疑,打破了沉重的靜默,他死死盯著蘇玄青,“您選中我,千方百計引我入局,甚至不惜將這‘殘碑醒墨’的禍事引到我身上……就是因為我的‘靈犀之眼’?因為它能看穿蝕文的偽裝,能辨識汙染?因為我是您能找到的、唯一可能對抗這蝕文汙染的工具?!”
字字如刀,帶著被命運擺佈的憤怒和深藏的恐懼。齋內的空氣瞬間凝滯。爐火的光在陸硯舟年輕卻緊繃的臉上跳躍,映出他眼中激烈的掙扎。
蘇玄青握著粗陶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渾濁的眼睛抬起,越過跳躍的火焰,直直地看向陸硯舟。那目光裡沒有辯解,沒有憤怒,只有一片近乎荒蕪的平靜,和洞悉一切的疲憊。
他沉默著。陶銚裡的酒液翻滾得更急了,咕嘟聲在死寂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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