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不再耽擱,迅速穿過市集,很快便抵達了慈安堂後巷的匯合點。靈捕司果然已有佈置。幾個穿著蓑衣、氣息精悍的漢子隱在牆角和廢棄的板車後,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看到江白鷺出現,一個領頭模樣的漢子立刻迎了上來,壓低聲音:“江校尉!一切正常。自酉時布控至今,除了幾隻野貓,連個鬼影都沒見著。裡面也安靜得很。”
江白鷺眉頭微蹙,銳利的目光掃過慈安堂在雨夜中沉默的輪廓,又看向陸硯舟:“你怎麼看?”
陸硯舟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並非開啟靈犀之眼,而是努力回憶著剛才市集上感受到的那種萬物“呼吸”般的韻律感。他緩緩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試圖讓心神沉入一種類似修復古籍冊頁時的專注與平和狀態——那時,他眼中只有破損的脈絡,心中只有修復的意念,心無旁騖,物我兩忘。
片刻後,他才睜開眼,看向慈安堂後院牆角一片在風雨中飄搖的、溼漉漉的芭蕉葉。他伸出右手,五指虛握,如同握著一支無形的巨筆。這一次,他沒有急於催動靈韻,沒有強迫自己去“引”去“固”,而是將心神沉靜下來,意念如同無形的觸手,溫柔地探向地面一小窪渾濁的積水。
意念所及,水中沉澱的些許泥塵微粒被無形的力量輕輕擾動,一絲微弱的、混雜著土腥氣的“沉”之靈韻被他清晰地感知到。他沒有試圖去“馴服”這股靈韻,而是像感受水流的方向,輕輕地將自己的意念貼合上去,如同順水推舟。
指尖微光一閃,一道細小的、混著泥漿的水流竟真的被輕柔地牽引而出,懸停在離水面寸許之處!雖然只有短短一瞬,水流便因後繼乏力而墜落,濺起小小的水花,但這短暫的成功,卻讓陸硯舟心頭劇震!他立刻轉向旁邊牆角堆積的幾片殘破瓦礫,意念再次沉靜地探出,捕捉到瓦礫本身那種厚重、破碎的“頑”之韻味。這一次,他嘗試引導的不是水流,而是自身微薄的靈韻,如同溪流滲入岩石縫隙,悄然注入那片殘破的瓦礫。
一聲輕響,那片被靈韻滲入的瓦礫邊緣,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汙跡(或許是苔蘚或陳年墨漬),竟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過,瞬間變得乾淨!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塊,但這“淨化”的效果,卻是他之前依靠蠻力催動靈韻從未做到過的!
“控韻非馴野馬,是順風張帆!”陸硯舟低聲自語,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猛地從懷裡掏出那塊用油紙包好的普通松煙墨錠,也不顧滿地泥濘雨水,直接在旁邊一塊稍微乾燥的石墩上放下,又取了點雨水在掌心化開墨汁。
他再次沉腰立馬,右手五指虛握,心神徹底沉入一種空明之境。意念不再狂暴地湧出,而是如同春日和煦的風,溫柔地拂過瓷碟中那烏沉的墨液。他感受著墨液本身那種“沉”、“凝”、“黑”的天然韻律,沒有試圖去強行“引”,而是讓自己的意念與這韻律共鳴、貼合。
“引…”
這一次,意念如同無形的絲線,輕柔地搭在墨液的韻律之上。一道烏黑、凝實、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穩定的墨流,如同被無形的風溫柔托起,平穩地從碟中升騰而起,懸停在石墩上方尺許!
成了!沒有狂暴的拉扯,沒有失控的震顫!墨流如同一條溫順的墨色綢帶,在空中安靜地懸浮著!
陸硯舟心中狂喜,卻絲毫不敢分神。他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那種“順風張帆”的貼合感,意念不再是強行“固”,而是如同水包裹著游魚,自然地維持著墨流的形態。
一息…兩息…三息!
墨流穩穩懸停了三息!雖然最終還是因為陸硯舟心神激盪,意念稍散而緩緩墜落,在石墩上暈開一小片墨跡,但這三息的懸停,卻是一個質的飛躍!一個從蠻力對抗到順應自然的微小突破!
“呼……”陸硯舟長長吐出一口氣,帶著一絲脫力感,但更多的卻是難以言喻的興奮。他抬頭看向江白鷺,眼中閃爍著明亮的光。
江白鷺一直靜靜地看著他這近乎怪異的舉動。她看不懂那玄妙的靈韻操控,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陸硯舟身上氣質的變化。從穿行市集時的迷茫沉重,到此刻雖然疲憊卻透著一種奇異篤定的明亮。尤其是那墨流懸停三息的瞬間,她敏銳地捕捉到陸硯舟周身似乎有某種無形的“氣”變得圓融、凝實了一分。
“搞什麼名堂?”她抱著刀,清冷的聲線裡難得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沒什麼,”陸硯舟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嘴角勾起一抹疲憊卻真實的笑容,“只是……好像找到一點感覺了。”
江白鷺挑了挑眉,沒再追問。她目光掃過依舊寂靜的慈安堂後院,正欲開口讓陸硯舟提高警惕,眼角餘光卻猛地捕捉到巷子深處一個蜷縮在破席下的身影。那是個乞丐,縮在牆角避雨,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碗,似乎已經睡熟。
這本是任何城市雨夜都常見的景象。然而,就在江白鷺目光掃過那乞丐懷中破碗的瞬間,陸硯舟的靈犀之眼也因剛才的運用而處於一種微妙的活躍狀態,視線下意識地隨之掃了過去。
一點極其微弱的、帶著冰冷邪異氣息的暗紅色光點,驟然在陸硯舟的視野中亮起!那光點的位置,赫然就在那乞丐破碗的碗底內側!雖然被乞丐的手和身體遮擋了大半,但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暗紅蝕文氣息,陸硯舟絕不會認錯!
是無字樓的標記!
陸硯舟瞳孔驟縮!江白鷺顯然也察覺到了他瞬間的異樣和身上驟然繃緊的氣息。她不動聲色,抱著刀鞘的手指卻無聲地滑到了雁翎刀的刀柄之上,冰冷的眸子如同最鋒利的探針,瞬間鎖定了那個蜷縮在角落的乞丐身影。雨夜中,那沉睡的乞丐,懷抱著破碗,像一個不祥的謎團,無聲地蟄伏在慈安堂的陰影裡。
“看來,”江白鷺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寒夜裡擦過的冰片,帶著凜冽的殺機,“不是不動手,是‘眼睛’……已經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