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那絲吝嗇的灰白,終究沒能撕開墨淵城上空沉滯如鉛的血霧。殘卷齋廢墟之上,六顆蝕文魔龍的頭顱在汙穢靈韻的翻湧中昂起,猩紅龍目鎖定下方螻蟻,毀滅的吐息在喉間翻滾,粘稠得令人窒息。空氣凝固如膠,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和蝕文汙染的陰冷。
“呃……”江白鷺壓抑的痛哼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她半撐在地上,染血的指尖死死摳進碎石縫隙,指甲崩裂也渾然不覺。所有的力氣都在那斬斷三顆龍首的雷墨一刀中耗盡,蝕文黑氣如同活物般在她左臂傷口下蠕動,每一次心跳都帶來蝕骨剜心的劇痛,更讓她心神劇震的,是心口那枚若隱若現、與滿城昏迷者如出一轍的暗紅桃瓣印記!冰冷,詭異,帶來未知的恐懼。她猛地抬頭,看向陸硯舟,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驚悸與探詢。
陸硯舟同樣看到了那枚印記,心臟如同被冰冷的鐵手攥緊。乙九絕望的哀嚎、龍頸斷面上那血腥的“飼魔圖譜”、以及此刻江白鷺心口的印記……無字樓的殘忍真相如同汙穢的墨汁,潑灑在他眼前。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撐住!”陸硯舟嘶啞低吼,聲音因脫力而發顫。他試圖將江白鷺往身後更安全些的角落拖拽,目光卻死死鎖住那六顆醞釀著毀滅的龍首,以及那方在狂亂靈韻風暴中依舊沉默矗立的玄圭殘碑。碑體上那道最深的裂痕,之前爆發守護金骨手的地方,此刻只餘下微弱如螢火的金芒,彷彿風中殘燭。
就在他以為殘碑已耗盡最後守護之力時。
那沉寂的碑髓深處,那點微弱的金芒猛地一跳!一股蒼茫、威嚴,卻又帶著決絕悲愴的意志驟然爆發!緊接著,一隻純粹由黯淡金色能量構成的巨大骨手,竟再次從碑體那道最深的裂痕中猛地探出!
但這一次,它的目標並非上空的魔龍!
骨手五指箕張,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沉重與決絕,竟悍然反扣而下,狠狠抓向玄圭殘碑自身的碑體!尤其是那道最深的裂痕所在!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清晰響起!金色骨手的力量狂暴地作用在它守護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碑體上!碎石崩飛,裂痕瞬間擴大!整個殘碑劇烈震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它竟是要自毀碑體,徹底崩碎那所謂的“蝕文聖骨”,讓無字樓主的百年圖謀化為泡影!寧可粉身碎骨,也不讓聖骨歸位!
“不——!”陸硯舟目眥欲裂,幾乎要撲上去!這是初代守墨首領最後的意志!是守護者絕望的反抗!但碑若碎,那縷守護的傳承是否也將徹底斷絕?蘇師怎麼辦?這滿城被當作薪柴的無辜者怎麼辦?
“嗬嗬……負隅頑抗!”無字樓主冰冷的聲音透過魔龍震盪,帶著一絲被觸怒的波動,“聖骨終將歸位!爾等……皆是塵埃!”
六顆龍頭猛地一沉,六道醞釀到極致的汙穢吐息,如同六條滅世的暗紅血河,撕裂凝固的空氣,轟然傾瀉而下!目標,正是那正在自毀的殘碑,以及碑下那兩個渺小的人類!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帶著萬物終結的腐朽氣息。
就在這千鈞一髮、萬念俱灰之際,陸硯舟的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的稻草,猛地釘在了散落在汙血碎石中的那幾枚暗紅色碎片上——畫皮刻章!那操控著全城桃瓣血祭大陣的邪異之物!
一個瘋狂、卻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他絕望的迷霧!
血祭大陣連線著滿城生靈!它抽取靈韻,但它的“根”,同樣紮在那些昏迷者的心口印記之上!這畫皮刻章,是大陣的“樞紐”,是操控的“鑰匙”……或許,也可以是逆轉的“通道”!
“就是現在!”陸硯舟喉嚨裡爆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不知哪來的力氣,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猛地撲向最近的一塊畫皮刻章碎片!指尖觸碰到那冰冷邪異刻章的瞬間,一股扭曲的、帶著無數痛苦哀鳴的靈韻衝擊直衝腦海,讓他眼前發黑,七竅幾乎滲血!但他死死攥住!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青銅點星筆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筆尖那點溫潤的星芒,此刻璀璨如墜落的星辰!他將體內殘存的、混雜著青銅古意和蘇玄青魂力碎片的所有力量,毫無保留地灌注筆中!
目標——殘碑那道正被金色骨手撕裂的、最深最寬的裂痕!
“給我——定!”
陸硯舟嘶吼著,以身為軸,以筆為引,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塊邪異的畫皮刻章,狠狠按進了玄圭殘碑那道巨大的裂痕深處!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能量衝擊轟然爆發!
刻章嵌入裂痕的剎那,那枚小小的、雕刻著妖異仕女的暗紅碎片,竟如同活物般劇烈蠕動起來!其上流淌的邪異靈韻與殘碑中蘊藏的古老守護之力、以及那金色骨手的自毀力量,發生了劇烈的、毀滅性的衝突!
但更驚人的變化隨之而來!
那覆蓋全城的、由無數桃瓣蝕印構成的龐大血祭網路,猛地一震!原本瘋狂流向魔龍軀體的億萬道暗紅血線,彷彿被一股更本源、更強大的力量強行扭轉了方向!無數昏迷者心口的桃瓣印記驟然亮起,他們體內殘存的、維繫生命的微弱靈韻,連同那血祭網路本身的力量,竟被那嵌入碑裂的畫皮刻章瘋狂抽取、導引!
這些匯聚了滿城生靈氣息的駁雜靈韻,此刻不再是汙穢的燃料,而是化作一股龐大、混亂、卻蘊含著萬家燈火般微弱生機的洪流,順著那枚作為“鑰匙”的刻章,轟然注入玄圭殘碑那道巨大的裂痕之中!
陸硯舟手中的點星筆,筆尖那點璀璨的星芒驟然膨脹!他感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幾乎要將自己靈魂和軀體一同撐爆的恐怖力量,順著筆桿洶湧灌入!這力量來自滿城生靈,來自血祭大陣,來自那枚邪異的刻章,更來自殘碑本身的呼喚!
沒有時間思考!沒有時間猶豫!刻章嵌入碑裂的瞬間,便是唯一的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