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墨人:從修復師開始》第85章 墨軌啟程(1)

作者:雲舟青梧·9個月前

血珠沿著陸硯舟蒼白的下頜滑落,砸在焦黑的泥土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右眼處一片灼燙的黑暗,粘稠、厚重,帶著腐蝕神魂般的劇痛,左眼視野也如同蒙上了厚重的水霧,模糊搖晃。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顱內尖銳的刺痛,像有無數燒紅的針在反覆穿刺。他背靠著冰冷的斷牆殘垣,身體因劇痛和強行透支後的虛弱而微微顫抖,透著一股不肯倒下的狠勁。

江白鷺半跪在他身側,一隻手用力按在他顫抖的肩頭。她清冽的目光死死鎖在陸硯舟那隻被鮮血徹底浸染的右眼上,又猛地轉向西南那片翻滾著墨綠陰雲的天際,彷彿要用目光將那方死地洞穿、焚盡。腰間的斬秋在鞘中發出低沉的嗡鳴,如同壓抑到極致的雷霆,每一次震顫都傳遞著她胸中翻湧的、冰冷的殺意。

“此仇…必報!” 她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淬著寒冰,每一個字都像刀鋒刮過骨頭。

院中,墨蘭幽靜,金藍紋路在葉片間無聲流淌。那層由精純蘭香織就的屏障,溫柔而堅韌地包裹著殘碑、屋棚與沉睡的蘇玄青,隔絕著廢墟的死寂與西南方向那令人窒息的惡意。殘碑溫潤的光華穩定如初,是這片殘破天地裡唯一不動如山的基石。

陸硯舟急促地喘息著,強忍著顱內翻江倒海的劇痛,左眼艱難地聚焦,看向那株墨蘭。幽冷的香氣絲絲縷縷鑽入鼻腔,帶來一絲微弱的清涼,稍稍撫慰著撕裂般的痛楚。他沾著血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啞聲開口,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磨砂石上艱難地摩擦出來:“…路…探明瞭…代價…認了。”

“認?”江白鷺霍然轉頭,目光如刀鋒般劈向他慘白的臉,“認一隻眼睛?!葬書淵那些鬼東西,值得你……”

“值得!”陸硯舟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嘶啞,隨即又被劇烈的咳嗽打斷。他喘息著,沾血的左手死死按住劇痛的額角,左眼透過模糊的水汽,死死盯住江白鷺,“…詩魂戰傀…跪伏…誦經…那是‘位格’!是鑰匙…是唯一能撕開葬書淵的口子!一頭撞進去是死…現在…至少…知道門在哪…知道…怎麼‘敲門’了!”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代價…是貴…但…買命錢…能省麼?”

江白鷺胸膛劇烈起伏,按在他肩頭的手指幾乎要嵌入骨肉。她看著他那雙眼睛——一隻徹底沉入黑暗的深淵,一隻在血與淚的模糊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決絕。那股翻騰的怒火被這決絕硬生生壓了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冰冷的鉛塊,墜在心口。她猛地抽回手,站起身,背對著他,面朝西南那片如同巨獸獠牙般猙獰的陰雲。斬秋的嗡鳴低沉下去,卻更顯凝重。

“怎麼走?”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只是那冷意之下,是凍結的岩漿。

陸硯舟靠著斷牆,緩緩滑坐到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息,努力平復著翻騰的氣血和顱內的風暴。左眼視野艱難地掃過院中:墨蘭屏障堅韌,殘碑如定海神針,焦黑的廢墟……以及西南那片令人心悸的天幕。蘇玄青殘留意念中的“開路刃”與“自損八百”反覆在劇痛的識海中錘打。

“分兵。”他喘息著,聲音嘶啞但條理漸清,“葬書淵是龍潭…但無字樓的爪子…不會只盯著那裡。墨淵城…殘卷齋…這裡才是根!他們若知我們目標在澤中…必來斷根,毀碑!”

他沾血的手指在泥地上艱難地划動:“我…西南尋碑。星圖在眼…碑主威壓在身…是唯一能靠近核心的人。”他頓了頓,右眼的劇痛讓他一陣眩暈,“你…明路。靈捕司校尉的身份…是通行令。走驛道,大張旗鼓…押送‘重要證物’回州府!目標夠大…才能引開暗處的眼睛…給…給我撕出潛入的空隙!”

江白鷺猛地轉身,眼神銳利如鷹:“你想獨自闖葬書淵?就憑你現在?!”

“不是…獨自。”陸硯舟艱難地牽動嘴角,目光投向那株幽靜的墨蘭,“蘇老…守齋鎮碑。蘭香屏障是殼…墨池是根…只要根不斷…殼不破…他…就是釘在這裡的定海針!無字樓敢來…必崩掉他們幾顆牙!”他的聲音帶著對老者近乎盲目的信任,“而我…還有一道…暗線。”

他沾血的手指,指向院角那方不起眼的墨池。“《水道圖》…在畫皮手裡。她能感應…澤中水脈異動…那是她的…‘道’。”他看向江白鷺,“她需要‘生肌絹’…我需要…一雙水下的眼睛…和一條…備用的退路。她會跟來…暗中。”

江白鷺沉默。雨絲不知何時又飄落下來,冰冷地打在臉上。她看著陸硯舟那隻徹底失去光彩、被血汙覆蓋的右眼,看著他在泥濘中因痛苦而微微蜷縮的身體,又看向那株在雨幕中依舊散發著清冽光華的墨蘭,以及屏障後沉睡的老人。分兵是險棋,但似乎……是唯一能同時護住根基、引開視線、並直搗黃龍的棋。

“……好。”良久,她終於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言語,她解下腰間一個皮質水囊,擰開塞子,又扯下一截乾淨的內襯衣角。她半跪下來,無視陸硯舟下意識的躲避,一手穩住他的頭,另一隻手用溼潤的布角,極其小心地、一點點擦拭他右眼周圍已經半凝固的血痂。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點生硬的力道,但那份專注和不容置疑,卻壓下了陸硯舟所有的抗拒。冰冷的布巾觸及傷口,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陸硯舟悶哼一聲,身體瞬間繃緊。

“別動!”江白鷺低斥,聲音繃得緊緊的,“想當獨眼龍闖龍潭?先保住你這半邊招子再說!”她的動作更快了些,但擦拭傷口的邊緣時,力道卻不由自主地放輕了。清理掉大部分血汙,露出下方腫脹發紫的眼皮和一道深可見骨的劃痕——那是靈犀過載反噬時,眼角崩裂的傷口。她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巧的青瓷瓶,倒出些散發著苦澀清香的淡綠色藥膏,指尖蘸取,毫不猶豫地抹向那道猙獰的傷口。

“嘶——!”藥膏接觸傷口的瞬間,一股鑽心蝕骨的劇痛直衝頭頂,陸硯舟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身體劇烈一顫,額頭瞬間佈滿冷汗。這痛楚遠超之前,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針混合著火焰,狠狠扎進神經深處。

“忍著!”江白鷺的聲音冷硬,按住他肩膀的手卻穩如磐石。她的指尖沾著藥膏,極其精準地塗抹在傷口邊緣,避開脆弱的眼球區域。那藥膏帶著奇異的涼意,初時劇痛難當,幾息之後,一股深沉的、帶著微弱生機的清涼感終於從傷口處瀰漫開來,如同乾涸龜裂的土地滲入了冰泉,竟奇蹟般地壓下了那沸騰般的灼痛,甚至讓顱內尖銳的刺痛都緩和了一絲。

“碧凝膏…司裡配的…吊命用的。”江白鷺快速解釋了一句,扯下另一條幹淨布條,動作利落地將他右眼連同半邊額頭包紮起來,只留下左眼和口鼻在外,“十二個時辰內,傷口裡的蝕文汙穢能清掉大半…能不能保住這隻眼…看你造化。”包紮完畢,她看著陸硯舟被布條覆蓋的右眼位置,眼神複雜地閃了閃,終是沒再說什麼,只是將剩下的藥膏瓷瓶塞進他手裡。

陸硯舟靠著斷牆,急促的喘息漸漸平復。右眼包裹在清涼的藥力和布條之下,劇痛雖未消失,卻不再那麼撕心裂肺。他摸索著將瓷瓶緊緊攥在掌心,那微涼的觸感似乎也給了他一絲支撐的力量。他嘗試著睜開左眼,視野依舊模糊,但至少能分辨出近處江白鷺冷冽的輪廓和遠處墨蘭搖曳的光暈。

“能動嗎?”江白鷺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雨水順著她的鬢角滑落。

陸硯舟咬著牙,用手撐住身後的斷牆,一點點將自己從泥濘中拔起。雙腿虛軟,身體沉重得像灌滿了鉛,右眼處的黑暗和左眼的模糊讓他失去了一半的空間感,剛站直就一陣劇烈的搖晃。

斬秋的刀鞘猛地橫在他胸前,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瞬間穩住。江白鷺的手臂如同鐵鑄,紋絲不動。

“站穩了,守墨人。”她的聲音在雨幕中清晰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催促,“時間不等人。”

陸硯舟深吸一口氣,冰涼的雨水灌入肺腑,強行壓下翻湧的虛弱感。他推開刀鞘,踉蹌一步,終於站穩。他需要適應,適應這半邊世界的黑暗,適應這失衡的身體。他摸索著抽出腰間的點星筆,筆桿冰涼,是此刻唯一的錨點。

他閉上完好的左眼,僅憑右眼(儘管只有一片黑暗)和身體對靈韻的微弱感知,艱難地調動起一絲殘存的靈韻,注入筆尖。筆毫泛起微不可察的乳白光暈。他手臂顫抖著,在迷濛的雨幕中,極其緩慢、滯澀地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軌跡——一個殘缺不全的“引”字元籙雛形。靈韻如同斷線的珠子,時斷時續,軌跡剛剛顯形便潰散在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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