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舟掙扎著爬起,踉蹌著走到那灘爛泥旁,忍著惡臭,伸手探入粘稠冰冷的物質中,一把抓住了那枚變得異常沉重、觸手冰寒刺骨的青石硯。
硯臺入手,一股龐大而陰冷的能量順著掌心湧入,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硯心那點血芒星點似乎更加深邃凝實了一些,但硯體上的裂痕,並未完全消失,反而透出一種被強行灌注到極限的脆弱感。
他回頭,看向掙扎著想站起來的江白鷺。她左手的焦黑傷口觸目驚心,右臂的烙印黯淡無光,臉色慘白如紙,但眼神依舊銳利,帶著一種不屈的韌性。
“還能走嗎?”陸硯舟聲音沙啞,將青石硯緊緊攥在手中,那冰冷的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凝聚。
江白鷺咬緊牙關,用沒受傷的左手撐地,借力猛地站起,身體晃了晃,卻穩穩站住。她看也沒看自己焦黑的左手,右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的“斬秋”,刀柄的冰冷給了她一絲支撐。“死不了。”她聲音嘶啞,目光投向洞開的青銅巨門深處,“走。”
兩人互相攙扶著,帶著一身傷痕和疲憊,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踏入了那翻湧的瀝青池邊緣。腳下是粘稠、冰冷、彷彿隨時會陷落的黑色物質,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隨著深入,視野豁然開朗。
門後,並非預想中的狹窄通道或石室,而是一片極其廣闊的地下空間。
一個巨大的、幾乎望不到邊際的地下墨池,佔據了整個空間的核心。池中之“墨”並非尋常墨水,而是粘稠、深邃、如同凝固的夜色,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墨池表面並非完全平靜,偶爾有巨大的氣泡無聲鼓起、破裂,散發出濃郁的墨香與陳腐氣息。
而在墨池中央,矗立著上百座形態各異的石碑。這些石碑並非青銅巨門那種材質,更像是由某種深色的玉石或奇特的金屬整體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墨池幽暗的光澤。每一座石碑都高達數丈,頂端並非尖頂,而是一個向內凹陷的、蓮花狀的託座。
託座之上,穩穩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不斷緩慢旋轉的幽藍色液體。
那液體如同最純淨的藍寶石融化而成,散發著柔和、深邃、彷彿能撫慰靈魂的幽光。光芒並不強烈,卻奇異地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在下方深沉的墨池上投下搖曳的光斑。一股難以言喻的、寧靜、穩固、甚至帶著一絲永恆意味的靈韻波動,從那幽藍液體中散發出來,瀰漫在整個空間。
“定魂墨壇…”陸硯舟喃喃道,靈犀之眼艱難運轉,捕捉著那幽藍液體中蘊含的磅礴而精純的靈韻本源。這氣息,與之前那瀝青巨手同源,卻純淨、溫和了何止千百倍,這才是真正的“定魂墨”本源。
然而,這片本該因“定魂墨”而顯得神聖寧靜的空間,卻被另一種景象徹底破壞了氛圍,染上了濃重的死亡陰影。
在靠近墨池邊緣的、相對乾燥的黑色岩石地面上,橫七豎八地倒伏著數十具屍體。
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儒衫,有普通的細布長衫,也有較為華貴的錦緞文士服。但無一例外,這些衣衫都變得乾癟、灰敗,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色彩和生機。
屍體本身更是化作了乾屍,皮膚緊貼著骨頭,呈現出一種蠟黃或灰黑的色澤,眼眶深陷,嘴巴大張,定格在生命最後一刻的極度痛苦與驚恐之中。他們的身體扭曲著,手指深深摳進地面堅硬的岩石,彷彿死前經歷了難以想象的折磨。
最令人心悸的是,每一具乾屍的衣襟上,都用細線彆著一朵小小的、早已褪色發黃的——桃花。
流觴水閣,詩會信物。
這些,正是墨淵城流觴夜宴後,離奇失蹤的那些才子佳人,他們被無字樓以某種邪異手段,活生生抽乾了所有精氣神,化作了這墨池之畔的祭品,那衣襟上的褪色桃花,如同最殘忍的墓誌銘,訴說著風雅背後的血腥。
陸硯舟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憤怒與噁心感湧上喉頭。江白鷺緊握“斬秋”刀柄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牙關緊咬,眼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這些,都是她治下的子民,是她未能守護住的無辜者。
就在這時。
“真是…命硬啊。”
一個冰冷、帶著一絲戲謔和濃濃失望之意的聲音,突兀地在死寂的墨池空間響起,清晰地迴盪在陸硯舟和江白鷺耳邊。
兩人霍然抬頭,循聲望去。
在墨池的對岸,距離他們約百丈之遙,一處地勢略高的黑色岩石平臺上,靜靜地站著三個人影。
他們都身著寬大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無字樓黑袍,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如同三尊融入黑暗的雕像。其中兩人身形筆直,氣息凝練,如同出鞘的利劍,顯然是精銳護衛(代號乙七、丙十三)。
而站在最前方的那人,身形略顯瘦削,在聽到身後動靜後,緩緩轉過身來。他似乎對陸硯舟和江白鷺能活著走到這裡感到一絲意外,但也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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