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兒…” 江臨川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艱難地抬起枯瘦的手,對著年幼的孫女招了招,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充滿了無盡的不捨、決絕,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愧疚。“過來…到祖父這裡來…”
小江白鷺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一步步挪到書案前。她聞到了祖父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和那股讓她本能感到恐懼的陰冷氣息,小小的身體微微發抖。
江臨川伸出顫抖的手,極其緩慢、極其珍重地,將書案上的“斬厄”長刀拿起。冰涼的刀身似乎讓他枯槁的手恢復了一絲力氣。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凝聚最後的意志,然後將這把陪伴了他一生的刀,鄭重地、穩穩地,按進了小江白鷺稚嫩的雙手中。
刀很沉,壓得小江白鷺手臂一沉,但她倔強地緊緊抱住,彷彿抱住唯一的依靠。
“拿著它…鷺兒…” 江臨川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沉重,“這是…江家的魂…也是…你的命…”
他枯槁的手指,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緩緩撫過冰冷的刀身,最終停留在靠近刀鐔的位置,彷彿在確認著什麼。然後,他抬起眼,那雙深陷的眼眸死死地、彷彿要將某種烙印刻進孫女靈魂深處一般,凝視著小江白鷺的眼睛。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映照出無盡的滄桑與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
“記住…”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如同淬火的鋼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砸入小江白鷺的心底:
“守文脈者…當斷則斷。”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臨川眼中最後一絲溫情徹底褪去,只剩下鋼鐵般的決絕,他猛地抓起書案上那柄青銅短匕,沒有半分猶豫,甚至沒有一絲顫抖,那短匕在他枯瘦的手中化作一道決絕的寒光,狠狠刺向自己纏著繃帶、隱隱滲血的左胸心口位置。
利刃刺穿皮肉、骨骼的悶響,在寂靜的書房中顯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祖父——!” 小江白鷺驚恐到極致的尖叫聲驟然撕裂了凝重的空氣。
她眼睜睜看著,看著那柄冰冷的青銅匕首,深深沒入了祖父的胸膛,看著祖父枯槁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瞬間褪去所有血色,看著他緊握匕首的手,以一種超乎想象的穩定和力量,緩緩地、堅定地轉動。
剜心取血。
一股無法形容的、粘稠而滾燙的、帶著強烈靈韻波動的暗紅色液體——心頭精血,順著拔出的匕首刃口湧出,精準地滴落進書案上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銘刻著複雜符文的玉碗之中,那血液滴落的聲音,如同喪鐘敲響。
小江白鷺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了。她抱著冰冷的“斬厄”刀,如同抱著最後一塊浮冰,小小的身體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和茫然。祖父最後那句“當斷則斷”,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她懵懂的意識深處,留下永恆的、冰冷而血腥的烙印。
現實:
“嗬…嗬…” 江白鷺猛地從可怕的閃回中掙脫出來,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她緊緊攥著那半塊冰冷的鎏金名刺,指關節捏得發白,名刺邊緣深深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卻遠不及心中那撕裂般的痛楚。
文宗第七·江臨川。
血契…第七個陣角…
祖父…他…他當年…
所有線索串聯起來,指向一個她無法接受卻又無法否認的殘酷真相,祖父那慘烈的死狀,那剜心取血的決絕,那“當斷則斷”的遺言…原來都是為了這血契,為了封印那幅該死的餓鬼圖,而江家,或者說她自己,從接過“斬厄”的那一刻起,就揹負上了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宿命。
“當斷則斷…當斷則斷…” 她失神地喃喃自語,祖父臨終前那鋼鐵般的眼神和匕首刺入胸膛的畫面反覆閃回。一股巨大的悲愴與無法言喻的憤怒瞬間淹沒了她,為祖父的犧牲,為這該死的宿命,為這無休止的、需要人命去填的災厄,她守護文脈的信念,在這一刻,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琉璃,出現了清晰而深刻的裂痕。
就在江白鷺心神劇震,意志動搖的剎那,一聲沉悶的巨響和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猛地從客院緊閉的窗外傳來,聲音如此之近,彷彿就在院牆之外。
緊接著,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充滿了極致痛苦的慘叫,撕裂了城主府相對安靜的夜空。
江白鷺渾身劇震,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從巨大的情緒漩渦中被強行拉回現實,她猛地抬頭,眼中厲芒爆射,如同受驚的雌豹般從椅子上一躍而起。
“斬厄”刀瞬間出鞘,紫電在昏暗中乍現,她身影如電,幾步衝到窗前,一把推開緊閉的窗欞。
冰冷的夜風夾雜著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只見窗外不遠處的青石板小徑上,一個更夫打扮的人倒在地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他手中的燈籠滾落一旁,燭火點燃了燈罩,發出“噼啪”的燃燒聲,橘黃的火光跳躍著,映照出更夫極度扭曲痛苦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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