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舟咬緊牙關,不顧體內撕裂般的痛楚,強行催動殘存的力量,施展出近乎踉蹌的“縮地”身法,緊追不捨。
陰暗潮溼的城主府後巷,瀰漫著垃圾腐爛和陰溝淤泥的混合惡臭。斷臂如同一道貼地飛行的黑線,在坑窪不平的石板路上急速竄行,目標明確地衝向巷子深處一個被半塊破木板虛掩著的、通往地下汙水渠的方形入口。
陸硯舟緊隨其後衝入後巷,正好看到那扭曲的斷臂鉤爪扒拉開破木板,帶著它收集的“劇毒收藏”,毫不猶豫地一頭鑽進了那散發著濃烈惡臭的下水道入口。
他衝到入口邊,濃烈的腐臭幾乎令人窒息。入口下方的黑暗深不見底,只有隱約的汙水流淌聲傳來。藉著巷口透入的微弱月光,陸硯舟目光銳利如刀,瞬間捕捉到入口邊緣鏽蝕的鐵柵欄上,掛著一樣東西。
半幅被撕扯下來的絹畫,畫上描繪的正是流觴水閣夜宴的場景,曲水流觴,才子佳人,衣袂飄飄,正是那幅被“畫皮娘子”用來遁走的《流觴詩會圖》殘片,此刻這殘片被汙水浸透大半,汙穢不堪,但畫中人物的眼神,在昏暗光線下,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又是流觴水閣,又是畫皮娘子。
陸硯舟心中警鈴大作,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正欲不顧一切追入下水道。
“陸先生,追一條斷臂,不嫌有失身份麼?”
一個柔媚入骨,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僵硬與冰冷的聲音,幽幽地在他身後響起。
陸硯舟猛地轉身。
巷口微弱的月光下,一道窈窕的身影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裡。依舊是那身素雅的衣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面容精緻絕倫,彷彿畫中仙子,正是畫皮娘子。
但陸硯舟的“靈犀之眼”瞬間刺痛,眼前的身影,靈韻混亂不堪,原本那股由“定魂墨”勉強維繫的、屬於畫靈的純淨畫意,此刻被一股濃郁粘稠的墨綠色蝕文氣息死死纏繞、汙染。她整個人的氣質,也從之前的哀怨執念,變成了一種空洞的、被強行操控的冰冷。
“是你?”陸硯舟聲音冰冷,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點星筆虛影在袖中若隱若現,青石硯在懷中傳來警示般的微弱震動。“那斷臂,是你操控的?陳鐸呢?”
“操控?”畫皮娘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動作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感。“奴家自身都難保,何談操控他人?”她的目光落在陸硯舟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憐憫的情緒。“陸先生,你要的‘定魂墨’…呵,從一開始,送到我手裡的,就是假的。”
陸硯舟心頭劇震。
“你說什麼?”
畫皮娘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展示的姿態,抬手,輕輕撩開了自己素雅衣襟的領口。
月光慘白,清晰地映照出她原本白皙如玉的脖頸。
此刻,那細膩的肌膚上,一道墨綠色的、由無數扭曲蝕文構成的詭異印記,如同活著的藤蔓,正沿著她的頸側,一路向上,猙獰地蔓延!已然爬過了精巧的下頜骨,如同一條劇毒的蛇,正吐著信子,貪婪地逼近她的唇角和耳根,印記所過之處,皮膚下彷彿有墨綠色的液體在蠕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汙染氣息。
“看到了麼?”畫皮娘子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深刻的絕望與怨毒。“無字樓…他們用蝕文…重寫了我的契約。那所謂的‘定魂墨’,不過是加速我淪為傀儡的毒餌…陸硯舟,你救不了我,也救不了任何人。蝕文…終將吞噬一切…”
她的話音未落,陸硯舟懷中緊貼的青石硯臺,毫無徵兆地驟然變得滾燙,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
“唔!”陸硯舟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與此同時,那滾燙的硯臺內部,瀕臨熄滅的湛藍光芒猛地一閃,並非亮起,而是如同迴光返照般,瞬間將一道極其模糊、扭曲的影像,直接投射到了陸硯舟的腦海之中。
影像的背景是黑暗、潮溼、佈滿汙垢的下水道管壁。而在那汙濁的角落,堆積如山的,赫然是一疊疊、一捆捆的。
空白考卷。
雪白的紙頁在汙水中浸泡得發黃發皺,卷首處“墨淵城丁酉科試”的硃紅印章卻依舊刺眼,無數空白的卷子,像廢棄的垃圾,被隨意丟棄在汙穢之地,無聲地訴說著某種被徹底抹去的努力與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