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的目光從檔案上抬起來,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頓,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性的冷意:“他們想幹什麼?”
祁同偉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腰桿挺得筆直,指尖敲了敲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每個字都像砸在實處:“想把水攪渾。”
他頓了頓,眼神沉了下來,一字一頓地補充:“想在漢東的資金池裡,撈一把。”
這話沒半個字越界,卻把那層窗戶紙徹底捅破了。
林舟當然懂。
所謂“外面有人進來”,所謂“來頭不小”,所謂“路子很野”,歸根到底,就是衝著漢東如今的大好局面來的。那是一群不做產業、不投實體、不擔半點市場風險的“資本掮客”——靠的是盤根錯節的關係,玩的是資金空轉的把戲,鑽的是政策監管的空子,最終目的,就是把國家的錢、銀行的錢、財政的錢,悄無聲息地捲走。
這類人,比明火執仗的貪官更隱蔽,比唯利是圖的奸商更危險。
他們不直接伸手貪墨,不親自下場搶奪,而是披著“戰略投資”“千億專案”的外衣,透過虛增資產、套取貸款、利益輸送的手段,把地方財政拖進債務泥潭,把銀行壞賬堆成山,最後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地雞毛。
更可怕的是,他們背後往往連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勢力,牽一髮,便可能動全身。
林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辦公桌對面的“漢東省經濟執行走勢圖”上。紅線昂揚向上,GDP增速連續兩季度領跑全國,財政收入穩步增長,鄉村醫療改革的試點成效剛上報到中央——這份局面,是他和高育良、田國富等人,帶著全省幹部一點點拼出來的,來之不易。
越是這樣的風口,越容易成為別人眼裡的“肥肉”。
只要有一個幹部動心,為了所謂的“投資規模”鬆口;有一個部門鬆動,為了所謂的“政績亮點”開綠燈;那道防線就會撕開裂縫,最後讓整個漢東都被拖下水。
林舟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都跟著凝了幾分。
“同偉,”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漢東的大門,永遠對真心做實業、謀發展的投資者敞開。但我們的規矩,一條都不能破。”
祁同偉心中一凜,身體微微前傾:“林書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林舟抬眼,目光銳利如刀鋒,掃過祁同偉的臉龐,“不管是誰,踏進漢東的地界,就得按漢東的規矩辦事。專案要真,不能是畫餅充飢;資金要實,不能是空中樓閣;操作要合規,不能鑽空子打擦邊球;幹部要乾淨,不能被圍獵拉下水。”
他稍作停頓,語氣更重了幾分:“誰想走歪路,誰想搞勾兌,誰想把漢東當成自己的提款機——漢東,不歡迎。”
祁同偉瞬間領會,抬手敬了個無形的禮:“我懂了。政法系統、經偵總隊、金融監管部門,我馬上牽頭協調,全面盯緊。”
“不是盯緊,是設防。”林舟輕輕糾正,指尖在桌面上劃出一道線,“我們不主動挑事,但也絕不讓人踩線。”
他站起身,走到祁同偉面前,語速放緩,卻字字千鈞:“他們的資金流向、專案申報材料、與銀行的對接記錄,全部納入重點監控範圍。建立三級預警機制,有異常,立刻上報;敢越線,立刻出手。”
“是!”祁同偉朗聲應道。
“記住。”林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凝重,“不動聲色,不打草驚蛇。先把情況摸透,把證據做實,再擇機而動。”
祁同偉重重點頭,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實木門輕輕合上,咔噠一聲,辦公室裡只剩下林舟一人。
他走到落地窗前,推開半扇窗。夜風帶著京州城的煙火氣湧進來,吹散了屋裡的沉悶。窗外,燈火璀璨,車水馬龍,長安街上的車流匯成兩條光河,延伸向遠方,一派盛世安穩的景象。
可林舟心裡清楚,越是平靜的水面,底下越可能藏著洶湧的暗流。
高育良主政省政府,一輩子講究平衡與穩妥,面對“千億投資”的誘惑,會不會為了經濟大盤的穩定,生出幾分猶豫?
李達康抓專案、抓增速出了名的雷厲風行,心心念念都是漢東的發展速度,面對送上門的“大專案”,會不會為了趕進度,放鬆幾分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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