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耀大約是瞧出來她在激化兩黨的矛盾,所以順手點了一把火,想評判眾人的深淺。
“太史令,您要保住嗎?太后和城陽王可不高興。”元煊看著眼前這盤殘局,老狐狸手懸在上頭,遲遲不下第二步。
“在他決定上殿的時候,就沒有想過要全須全尾地回去,要不是你出口周旋,又有行刺一案,他才沒有立時三刻被抓捕進獄。”
崔耀淡淡道,“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進諫的,這朝局世道百瘡橫生,他不是為了我,是為天下。”
“區別只在元日大朝會,和私下進諫上,他拿不準主意,可我們都知道,如今上頭這位,私下進諫,他能有什麼反應,他只能被逼著,哄著,勸著向前,文死諫,武死戰,為著逼出今上或者……任何的人血性,他必須出來。”
崔耀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頓了頓,瞧了一眼元煊。
太史令自然只是為了逼出今上破釜沉舟,清除太后一黨的血性,可他還要看看,其他有能力擔上那個位置的人。
“延盛,你回來,我就知道皇帝和太后維持不了多久的表面和平,我幫你,也是為了讓事情只停止在朝堂政鬥,而不是四處起兵。”
元煊笑了一聲,難怪。
難怪崔耀願意替她點上新年的第一把火,她這位師傅,骨子裡裝著的是高風峻節,心裡懷的是萬里江山,北地儒學刻板,他卻比旁人多揣著老莊的天道自然。
他想要的是減少戰亂,自上而下恢復秩序,這是盛世的前提。
他沒教過她忠君,只教她愛國。
元煊點了點棋盤上一處地方,崔耀搖了搖頭,嫌棄道,“太激進。”
“我教給你的可不是自己衝上前。”
元煊自然知道,她自認學了個十成十,“那麼師傅,如今火燒起來了,您選的道,是忠君,還是愛國呢?”
崔耀指了指棋盤,上頭黑白分明,縱橫之間,侷促寥落。
元煊再度捻起一枚白子,點在了殘局邊緣。
這一回,順著崔耀先前的棋路,在背後,卻不在局中。
崔耀大笑起來,繼而搖頭,鬢髮上的一縷銀絲泛著的光微微顫動,一雙老成持重的眼睛泛出難得的光輝。
圍獵當日,他當真以為這個孩子回來,是被動的,只想著明哲保身之際,盡力出手幫扶社稷。
可當僧祇戶之事一齣,他就知道,自己這個弟子所思沒那麼簡單,她至少不是真心求佛問道的。
到今夜出手救駕,攬過監察之事,他才徹底確定這個弟子,出世只是為了更好地入世。
他心知女子不該如此,卻又不得不承認她的每一步都順了他的心意,這個國家需要改變,朝堂更需要變革,無論最終她是否能登上那個至高之位,至少如今,他需要她在朝堂攪動風雲,延續高祖變法,掃除積弊。
“我教你的,是怎麼治天下,我教過你如何侍奉君主了嗎?”
忠臣和忠臣也是不一樣的,忠君和愛國也是不一樣的。
元煊跟著笑起來,“火會越燒越大,師傅,在背後的人,終究會走到堂前,我登場之時,您又會站在哪裡呢?我心如太史令,是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心的。”
“你是我最優秀的弟子,可你師傅我,只在乎這盤棋能不能走到最後,操縱棋子的人是誰,不重要。”
崔耀不會當棋子,他只會下在自己需要的地方,以控制棋局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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