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給元煊下的藥,在元煊身上幾乎絲毫看不出來症狀,平日裡對著她們言行從未有過任何失態,哪怕崔松蘿時常沒大沒小口出狂言,哪怕其實邸報裡有很多看了都叫人生氣的事,哪怕日日都會有大臣變著法上書唾罵長公主封侯攬權。
元煊太運籌帷幄了,她好像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不管面對何等風雨都平靜無比,甚至還有餘力推著身邊每一個人走,所以連她這個醫者,都覺得那慢性毒沒什麼大礙,對殿下造不成一點損傷。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最近元煊日日入宮教導太子,太后每日都會讓宮人特地奉上已經煎好的藥,以關心之名,怕元煊忙著操持東宮庶務誤了服藥的時辰。
羅夫人負責幫元煊解毒,每天把完脈回去對著等著抓藥的周清融只有兩個字,“加量。”
那兩個人酒裡只有元煊一劑藥的劑量,就足以催動他們如同暴怒的鬥雞,失去了平日裡表面的和氣與理智。
被困在宣光殿側殿四年,和自佛寺歸來的每一天,殿下又是怎麼過的呢?
周清融皺著眉頭認真想。
忽然明白了。
殿下早就涅槃了。
她在龍樓倒塌的一瞬間大火焚身,被燒成了一具白骨,從此水潑不進,刀插不入,她要成聖,所以烈火焚燒若等閒。
兩位宗王的爭吵在互相提起名字的時候陷入了巨大的僵局,連帶著琴曲錯漏一拍,整個閣樓內倏然靜止,唯有下頭的燭臺火苗顫動。
元煊抬眼看向了那下頭,看見了和宦官對峙著的自己人。
她眯起眼睛,猛地站起身來,一瞬間像是陰暗糜爛地裡飛速抽條生長出來的金燈花。
燭火將緇衣映照出沉在昏暗裡雜朱,修長有力的手抽出一根本該用來投壺的箭,寬大的衣袖在空中有力震盪,猶如飛鷹振翅,頃刻之間響起慌亂的驚呼聲。
跟著高陽王最親近的那位大宦官捂著眼睛尖叫起來,有鮮血順著他的掌根和皺縮的臉面淌了下來。
元煊意猶未盡地抽出一支箭,她歪著頭,眼睛順著箭鏃的方向看去,在一片聳動亂竄的人影中找到了下一個目標。
“眼睛不要了?看不見我在上面?在我的地盤還敢這般亂打主意?我替高陽王教訓教訓你,別仗著自己侍奉了個尊貴主子,就肆意在外頭敗壞主子的名聲,到時候你主子又被申飭可怎麼辦呢?”
這一舉將過半賓客都嚇清醒了。
高陽王和章武王也跟著一怔。
元煊卻適時收了手,興致缺缺地看向上首的兩人,“今日延盛招待不周,本想二位尊貴人什麼好的沒見過沒用過,自然撿了最好的奉上,不想倒是掃了二位的興致,脩容,灼華,替我好好陪一杯酒,明日待我酒醒,我再送些好物給諸位賠罪。”
高陽王知道自己難得醉了,昔日仗著海量從不剋制,沒想到這酒如此烈性,他渾身還滾燙著,連腦子都燒壞了。
可一見血登時一個激靈,人也清醒了些。
他們都知道元煊瘋,今日一直不瘋甚至周全有禮還覺得有些古怪,這麼一瘋他們反而心裡得勁多了。
這才對勁嘛。
章武王擺擺手,要是在他設宴之時,高陽王的人強搶自己的歌舞伎,他把這群人手都剁了都算輕的。
他理解,他完全理解。
一青一赤兩個美人含笑上來賠罪敬酒,兩人就坡下驢,喝了酒就當剛剛沒吵過,反正當面也弄不死對方,將來還有的是共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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