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還是落了下來,一下就是三日。
元煊冒著大雨進了宮,邁入宣光殿的時一路洇溼了一片,衣袍沉墜,一捏就能滴出水來。
太后安居後宮樂不思蜀,要不是有元葳蕤時不時私下叫人傳遞訊息,元煊都不知道這位每日究竟在幹什麼,她每日在宮中整理檢視要緊的文書,還要教導太子,太后卻一天也沒有召見她問過政事和庶務。
元煊平日也就是象徵性點個卯,只是今日卻不能了。
太后就算不召她,她也得見一見這位祖母。
這會兒她負劍進殿,卻也沒人敢攔。
或者說,這些人都是賀從安排新換上的衛尉隊伍,根本不會攔元煊。
太后聽到了通報聲匆忙趿著絲履走出了內室,一眼就見到了即便溼淋狼狽卻也絲毫未斂氣勢的孫女,她想到了那日鄭嘉痛陳元煊野心頗大,極有可能把持朝政,架空她,就像這些時日一般,她將一切事務都處理得井井有條,她完全不需要再操心。
人一旦習慣了貪安躲懶,就有了惰性。
元煊的確好用,但這種好用的刀,是該限制些。
“什麼事這般急,瞧你,去內室換件衣裳再說話,本就有頭疾,別凍著了。”
元煊卻沒聽從這話,只行了禮,直截了當,“新任太史令與道場都奏報,今歲或有洪澇,如今雨不停,只怕中原往南地區都不好,最好防患於未然,遣人巡視各地渠壩,防洪賑災,如今長樂王進京,這事兒不能叫他得了去,還請祖母示下。”
太后抬手撫過眼角,“不過下了三天的雨,再過些時日,若真有災,便開倉放糧,減免賦稅便是。”
元煊一哂,知道太后不願意自己再攬權,也會錯了意,乾脆遞了個梯子,“臣的意思是,新晉的李舍人幼時在南方長大,家臣亦多有南方人士,想必巡視治水事宜交予他定然不錯。”
太后目光一凝,聲音平靜,“你對宣光殿多了個人倒是瞭如指掌。”
“臣不敢,”元煊叉手,“若祖母要退,臣亦可退,便是清淨處臣也更自在。”
一隻鮮紅的蔻丹點上了元煊的額,堅硬的,她抬眼,對上了太后似笑非笑的面容,那雙斂光的眸因歲月拉長顯出看透人心的犀利,說出的話卻是調笑之語。
“怎麼,東陽喪了夫家,我多疼她些,你便吃醋了不成,上趕著來搶人家的情面功勞。”
元煊跟著笑,兩相假面卻也和諧,“太后心疼姑母遠勝於我,我也喪了夫家呀,若捨不得人出去,那便親自點一個,臣麾下無人,還請祖母示下。”
“罷了,你便是想讓仲平,只怕也要看皇帝肯不肯吧?”
太后收了手,轉身又向裡走去。
元煊知道,太后這是同意了。
她輕笑,“若是為了祖母,臣便是扒了這層皮,也要辦好差事的。”
“天熱了,莫貪涼,好好披著你的皮。”太后的身影消失在了簾子後。
另一道高挑的身影從帷帳後顯形,隔著珊瑚珠簾,露出一隻含情眼,垂眸時溫情無限,說話間眼簾自下而上挑起,溫情笑意也在觸及元煊的目光時瞬間消散。
經年過去,舊識相看卻隔了萬重山。
江河無數,跨越山川,終匯於海。
元煊微微頷首致意,旋即轉身向殿外走去,侍候著的竇素費力支起傘,元煊生得高,她有些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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